皮卡车稳稳地停在“有风小院”门口时,夜色已浓,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老旧路灯亮着,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王也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整。一天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小院恢复了它一贯的宁静,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鸣唱。
停好车,王也、许红豆和大麦将后斗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战利品”一一搬下来。背篓、手提袋,林林总总摆了一地。大麦虽然累,但看着这么多东西,尤其是给自己家人买的那些特产,脸上还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马爷依旧在桂花树下的蒲团上打坐,仿佛亘古未变的石像,对时间的流逝和外界的喧嚣置若罔闻。娜娜应该是刚从“有风小馆”下班回来,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路灯的光亮玩着手机,看到他们大包小包地回来,抬起头,笑着打招呼:“回来啦?逛得怎么样?买这么多东西。”
“可好玩了!娜娜姐,我给你买了礼物!” 大麦献宝似的举起一个扎染小挎包。
“呀,真好看!谢谢大麦!” 娜娜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
“火锅也超级好吃!” 大麦意犹未尽地补充。
王也看着地上那一大堆东西,尤其是那些菌子干货和新鲜菌子(下午在集市又买了一些打算自己吃的),又看看院子里安静的众人,心里忽然一动。晚上在镇上虽然吃得饱,但逛了一圈,又开了车,此刻倒也不觉得撑,反而有点想再吃点热乎的。
“红豆,大麦,” 他开口道,目光扫过地上的菌子,“晚上在镇上吃得挺饱,但现在好像又有点空了。咱们买了这么多新鲜菌子,放着不新鲜可惜了。要不……晚上就在院里,再简单吃顿菌子火锅?就当宵夜了。”
许红豆正弯腰整理着买给家人的东西,闻言直起身,想了想。晚上那顿菌子火锅的鲜美滋味似乎还在舌尖萦绕,而且买了这么多新鲜菌子,确实不宜久放。她点点头,看向大麦和娜娜:“我同意。你们呢?还吃得下吗?可以少弄点,主要尝尝鲜。”
大麦眼睛立刻又亮了:“吃得下!火锅我可以一直吃!” 她晚上其实吃得不少,但年轻人的消化系统总是能创造奇迹。
娜娜也笑着点头:“好啊,我刚下班,正好有点饿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们先上楼洗漱换身舒服衣服吧,逛了一天了。我来准备就行,很快。” 王也摆摆手,已经开始撸袖子。
许红豆知道王也手脚麻利,便也不坚持。“那辛苦你了。大麦,娜娜,我们先上去洗漱一下,一身汗。”
“好嘞!” 大麦和娜娜应着,各自拿着给彼此买的礼物和部分东西,欢欢喜喜地上楼了。
许红豆也拿了换洗衣服,对王也说:“那我先上去了,需要帮忙就喊我。”
“嗯,去吧。” 王也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快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许红豆脸一热,飞快地瞟了一眼依旧在“入定”的马爷(虽然知道他大概率“听不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王也目送她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开始忙活。他将需要冷藏的新鲜菌子先拿进厨房,仔细清洗。松茸、鸡枞、牛肝菌、青头菌……各种菌子在清水的冲刷下,露出或洁白或嫩黄或褐色的本来面目,散发出浓郁的山野气息。他又从冰箱里找出上次没用完的土鸡块和几片宣威火腿,准备用来吊汤底。洗菜,切配,准备蘸水……他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马爷不知何时结束了打坐,悄无声息地溜达过来,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吸了吸鼻子:“嗯,菌香扑鼻。王也小友,又要施展厨艺了?”
“马爷,一会儿一起吃点儿?简单的菌子锅,很快。” 王也头也不抬地说,手里麻利地片着松茸。
“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马爷笑眯眯地,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去院子里摆弄桌椅碗筷去了。
约莫半小时后,一个简易但内容丰富的菌子火锅就在院子里支棱起来了。王也用的是一个小号的电磁炉和汤锅,汤底是用土鸡块和火腿简单熬煮的,虽然没有店里那么浓郁,但胜在原汁原味。清洗干净、切配好的各种菌子装了满满几大盘,翠绿的蔬菜,嫩滑的豆腐,还有必不可少的米线,一一摆上桌。蘸水是经典的滇式油腐乳蘸水,加了香菜、葱花、小米辣,香气扑鼻。
许红豆、大麦和娜娜也洗漱完毕,换了舒适的居家服下来了。许红豆的头发还带着湿气,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清爽又温婉。大麦和娜娜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三人刚在桌边坐下,院门就被推开了,胡有鱼耷拉着肩膀,手里拎着几瓶啤酒,蔫头耷脑地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又去镇上找活了,看这神情,结果恐怕不太乐观。
“哟,这么香?吃火锅呢?” 胡有鱼闻到香味,精神稍微振作了点,凑了过来,看到满桌的菌子,眼睛亮了亮,“菌子火锅?可以啊老王!赶上好时候了!”
“回来了?刚好,坐下一起吃。” 王也招呼道,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那我就不客气了!” 胡有鱼也不见外,把啤酒往桌上一放,拉过凳子就坐下了,脸上的阴霾暂时被美食驱散了一些。
人齐了,火锅汤底也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菌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在夜风中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开动开动!菌子要多煮一会儿啊,安全第一!” 王也作为“主厨”和“安全监督员”,提醒了一句,率先下了一些比较耐煮的菌子和鸡肉。
众人纷纷动筷,夜色下的小院,瞬间被火锅的热气和欢声笑语填满。新鲜的野生菌在简单的汤底里煮过,鲜甜被完全激发出来,口感或脆嫩或肥厚,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胡有鱼带来的冰镇啤酒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火锅的微烫和些许腻味。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天南海北。大麦兴奋地讲着下午在集市上的见闻,娜娜说着小馆里发生的趣事,胡有鱼也暂时抛开了失业的烦恼,加入了说笑。王也和许红豆话不多,但偶尔相视一笑,或者自然地给对方夹一筷子菜,默契尽在不言中。马爷慢悠悠地吃着,听着年轻人的谈笑,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
夜色渐深,小院上方的天空,星河初现。火锅的热气袅袅上升,与星光交融。这顿临时的、简单的菌子宵夜,竟吃得格外舒心畅快,仿佛将白天的疲惫和各自的心事,都融化在了这鲜美的汤锅里。
不知不觉,时间已近晚上十点。桌上的菌子、蔬菜和肉被消灭得七七八八,几瓶啤酒也见了底。大家都有些吃撑了,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不行了不行了,再也吃不下了……” 大麦揉着肚子,脸上是幸福的苦恼。
“老王,你这手艺,绝了!” 胡有鱼打着饱嗝,对王也比了个大拇指,“这菌子,比我在有些饭店吃的还鲜!”
“主要是菌子好。” 王也谦虚了一句,开始动手收拾桌子。
“我来帮忙。” 许红豆和娜娜也站起身。
众人一起动手,很快将杯盘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碗筷洗净归位。小院又恢复了整洁。
“好了,吃饱喝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胡有鱼伸了个懒腰,拎着空酒瓶,晃晃悠悠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晚安啦!” 大麦和娜娜也道了晚安,结伴上楼。
“红豆,早点休息。” 王也帮许红豆把买的东西提到她房门口,低声道。
“你也是,辛苦啦。” 许红豆看着他,眼眸在廊灯下亮晶晶的。
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小院的灯光渐次熄灭,重归宁静。只有虫鸣依旧,星河在天幕上缓缓流淌。
王也回到5号房,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坐到床边,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处理了几条无关紧要的信息,又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正准备关灯睡觉,忽然——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是从隔壁6号房,许红豆的房间里传来的!
王也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几乎是同时,他听到隔壁胡有鱼的房间也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是含糊不清的、带着惊恐的嚷嚷声,什么“青蛙!”“别过来!”之类。
紧接着,大麦和娜娜的房间也传来了动静,似乎有奇怪的说话声和笑声,叽叽喳喳,语无伦次。
怎么回事?!
王也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步冲到许红豆房门前,用力拍门:“红豆!红豆!你怎么了?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反而传来许红豆有些飘忽的、带着奇异兴奋的声音,似乎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不真切。
王也顾不上许多,猛地拧动门把手——幸好,门没锁。
他推门而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只见许红豆穿着睡衣,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比划着,对着空气,脸上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迷离和一点惊恐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好多小人……在跳舞……彩色的……还会飞……南星?是你吗?你也来了?你看,好漂亮啊……”
她的眼神发直,没有焦距,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几乎是瞬间,王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跳了出来——菌子中毒!见手青没熟透?还是其他什么菌子有问题?
他下午处理菌子时明明很小心,每一种都仔细清洗,也煮了足够的时间。但野生菌这东西,个体差异、烹饪火候、个人体质……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中招。看许红豆这症状,典型的致幻性菌类中毒!
这时,胡有鱼房间里的动静更大了,他似乎是在跟“满屋子的青蛙”搏斗,嘴里发出各种怪叫和驱赶声,还夹杂着“别跳我脸上!”“走开!”之类的喊叫。大麦和娜娜房间里的声音也越发清晰,似乎是两人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但内容前言不搭后语,充满了奇幻色彩。
王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个箭步冲到许红豆身边,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红豆!看着我!我是王也!你中毒了,产生幻觉了!冷静点!”
许红豆茫然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似乎认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咧嘴笑了,伸出手指想要戳王也的脸:“王也?你怎么……变成两个了?还会动……哈哈,好玩……”
她脚步虚浮,身体发软。
王也心知不妙,必须立刻送医!他一边用力扶稳许红豆,防止她摔倒或伤到自己,一边快速掏出手机,第一个拨通了谢之遥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谢之遥似乎还没睡:“喂,老王?这么晚了……”
“谢总!出事了!” 王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焦急,“红豆、大麦、娜娜,还有老胡,可能菌子中毒了!出现幻觉,胡言乱语!我和马爷没事,你赶紧过来帮忙,得马上送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谢之遥骤然严肃、语速飞快的声音:“菌子中毒?!严重吗?我马上到!你看着他们,别让他们乱动伤到自己!等我!”
挂了电话,王也又赶紧查看其他人的情况。他先把已经开始对着空气手舞足蹈、试图“抓住小人”的许红豆小心地扶到床边坐下,叮嘱(虽然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进):“红豆,你坐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然后迅速冲出房间。
胡有鱼的房门大开着,只见胡有鱼正缩在床角,用被子死死蒙着头,身体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青蛙……全是青蛙……绿的、花的……别过来!啊!它跳过来了!”
大麦和娜娜的房间门也开着,两人正并排坐在大麦的床上,怀里各抱着一个枕头,神情激动地对着空气指指点点,热烈地“讨论”着。
“娜娜姐!你看!天花板上开了好多花!会发光的花!还会唱歌!” 大麦指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耶!大麦你看那边!有彩虹瀑布流下来了!还有小精灵在飞!” 娜娜也指着墙壁,一脸梦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瑰丽奇幻的世界。
王也看得头皮发麻,又心急如焚。他试图让胡有鱼冷静下来,但老胡已经完全沉浸在被“青蛙军团”围攻的恐惧中,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大麦和娜娜倒是没有攻击性,但完全无法沟通。
“马爷!马爷!” 王也冲到院子里,马爷已经闻声从自己房里出来了,脸色凝重。
“我都听到了。” 马爷沉声道,快步走过来,“看样子是菌子毒发了。我没事,可能吃得少,或者体质不同。现在怎么办?”
“等谢之遥来,马上送医院!马爷,您帮忙看着点红豆,她有点站不稳。我去稳住老胡他们!” 王也语速飞快。
马爷点头,立刻进了许红豆房间。
王也又冲回胡有鱼房间,尝试了几次都无法让胡有鱼从被子底下出来,反而差点被他挥舞的手臂打到。他当机立断,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冰水,又找了干净毛巾。他先来到大麦和娜娜的房间,将冰水瓶塞到她们手里,试图用低温让她们清醒一点,但收效甚微。两人只是好奇地摆弄着水瓶,继续她们的“奇幻世界”之旅。
他又拿着冰水来到许红豆房间,马爷正扶着许红豆的肩膀,防止她乱动。许红豆似乎安静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迷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王也用冰毛巾敷了敷她的额头和脖颈,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看着王也。
“忍着点,红豆,我们去医院,很快就好。” 王也低声安慰,尽管知道她可能听不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脚步声。谢之遥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气喘吁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怎么样?人都没事吧?” 谢之遥一眼看到院子里的混乱和王也凝重的脸色。
“幻觉,胡言乱语,还算稳定,但有加重的可能。必须马上去医院!” 王也言简意赅。
“车在门口!走!” 谢之遥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加上马爷,立刻行动起来。谢之遥力气大,负责去搞定陷入“青蛙恐惧”的胡有鱼。王也负责照顾许红豆。马爷则帮忙看着大麦和娜娜。
过程有些混乱。胡有鱼根本不配合,谢之遥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从床上“拔”了起来,连拖带拽。许红豆还算安静,但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挂在王也身上。大麦和娜娜则很“乖顺”,让走就走,但边走边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咯咯直笑,看得人又心急又好笑。
好不容易,将四个陷入不同幻觉状态的“病号”都弄上了谢之遥那辆空间较大的SUV。王也和谢之遥坐在前排,马爷坐在后座中间,照看着分坐两边的许红豆和大麦(娜娜和胡有鱼在最后排,谢之遥用安全带把还在挣扎的胡有鱼固定住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镇上的医院飞驰而去。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声音:胡有鱼断续的、惊恐的“青蛙”论调,大麦和娜娜兴奋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奇幻世界”交流,许红豆偶尔冒出的、意义不明的呢喃……王也和谢之遥面色紧绷,一言不发,将车速提到了安全范围内的极限。
谢之遥一边开车,一边用蓝牙耳机打电话联系镇医院的值班医生,简单说明了情况,让那边做好准备。
王也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他不停地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看着靠在大麦身上(大麦正忙着跟娜娜讨论“会飞的鱼”)、眼神迷离的许红豆,心揪成了一团。自责、懊悔、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如果他再小心一点,煮的时间再长一点,或者干脆不吃那顿宵夜……
“别想太多,老王。” 谢之遥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声道,“野生菌这东西,有时候防不胜防。现在最重要的是人没事。镇医院处理这个有经验,别太担心。”
王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车。
夜晚的道路车辆稀少,他们很快抵达了镇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护士已经接到了电话,等在门口。看到车来,立刻推着平床过来。
医生快速检查了四人的瞳孔、心跳等基本情况,初步判断是食用野生菌导致的神经精神型中毒,伴有不同程度的幻觉、兴奋、言语紊乱等症状。所幸发现得早,目前生命体征都还平稳。
“立刻洗胃,静脉输液,促进代谢,密切观察!” 医生迅速下达指令。
护士们训练有素地将四人分别推进急诊室。王也、谢之遥和马爷被拦在了外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急诊室的门紧闭着,只有偶尔进出的护士。王也靠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谢之遥在旁边焦躁地踱步。马爷相对平静些,但眉头也紧锁着。
“怪我,” 王也忽然低声说,声音沙哑,“是我提议吃火锅的……菌子也是我处理的……”
“现在说这个没用。” 谢之遥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疲惫但坚定,“当务之急是他们没事。老王,冷静点,镇医院每年夏天都要接诊不少吃菌子中招的,有经验。他们会没事的。”
王也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两点左右,急诊室的门开了,一名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 王也和谢之遥立刻围了上去。
“情况基本稳定了。” 医生摘掉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轻松了些,“洗了胃,用了药,幻觉症状都在减轻,人也安静下来了,睡着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一两天,排除迟发性中毒反应。你们谁是家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
“我是他们朋友。” 王也立刻道,“我来办手续。”
谢之遥也说:“我是云庙村的,也算他们半个负责人。医生,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们负责。”
“行,那你们跟我来办手续吧。病人已经转到观察病房了,你们可以留一个人陪护,其他人最好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换班。” 医生交代道。
办好手续,又去观察病房看了一眼。四人都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安静地睡着了。许红豆脸上的潮红退去了一些,眉头微蹙,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大麦和娜娜挨着,睡得倒是很沉。胡有鱼在另一张床上,也终于不再念叨青蛙,只是偶尔会抽搐一下。
看着他们平静的睡颜,王也三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马爷,您年纪大了,熬夜伤身,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我和王也守着就行。” 谢之遥对马爷说。
马爷看了看病床上的几人,又看看王也和谢之遥熬红的眼睛,点了点头:“也好。老朽先回去,天亮再来换你们。你们也轮流休息一下,别都熬着。”
送走马爷,王也和谢之遥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后半夜的医院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两人都累极了,但谁也没有睡意。
“你也睡会儿吧,我盯着。” 王也对谢之遥说。
“没事,一起。” 谢之遥揉了揉眉心,“希望明天早上,这帮家伙能清醒过来,别再看见什么小人青蛙彩虹瀑布了。”
王也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一夜,格外漫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观察病房薄薄的窗帘,温柔地洒在许红豆的脸上。她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陌生的、洁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浑身酸痛,尤其是胃部,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是……哪里?医院?
她微微侧头,看到旁边病床上还在熟睡的大麦和娜娜,更远一点的床上是胡有鱼。记忆的碎片开始慢慢回笼——美味的菌子火锅,小院的欢声笑语,回房休息……然后,好像看到很多彩色的小人在跳舞,还看到了南星……再然后,一片混乱,好像有人很着急,有人在叫她……
她试图坐起身,动作惊动了趴在床边小憩的人。
王也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抬起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看到许红豆醒来,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立刻凑近,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无比轻柔:“红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头晕吗?恶心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许红豆看着他,迟钝的大脑慢慢开始运转。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嘶哑:“还好……就是有点没力气,胃不太舒服……我这是……怎么了?医院?”
“嗯,医院。” 王也见她意识清醒,能正常对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昨晚吃菌子,你们几个中毒了,产生幻觉。不过别担心,医生看过了,已经没事了,就是需要观察一下,休息两天就好。”
“中毒?幻觉?” 许红豆蹙起眉头,努力回想。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渐渐清晰——漫天飞舞的彩色小人,会说话的蘑菇,还有南星温柔的笑脸……原来,都是幻觉吗?她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又释然,至少,那不是真的南星,只是她潜意识里的投影。
“嗯。” 王也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喂她喝了几口,“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许红豆就着他的手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一些。她靠在床头,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地说:“记得一些……好像看到很多彩色的小人,在天上飞,在跳舞……还看到……”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也,声音低了些,“看到南星了,她在对我笑,好像要跟我说什么……”
王也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无声地安慰。
“后来呢?感觉怎么样?” 他问。
“后来……好像听到你在叫我,很着急……再后来,就记不清了。” 许红豆摇摇头,然后看向旁边还在睡的大麦和娜娜,以及另一张床上鼾声渐起的胡有鱼,有些担心,“他们……没事吧?”
“都没事了,跟你一样,就是还有点虚,在睡觉。” 王也宽慰道,想起昨晚的混乱,又觉得有些好笑,“你算是症状比较轻的,就是看到小人。你知道老胡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许红豆好奇。
王也忍俊不禁,压低声音说:“他非说自己房间里全是青蛙,绿的、花的、大的小的,蹦得到处都是,还往他脸上跳,把他吓得够呛,缩在被子里鬼哭狼嚎的。”
“啊?” 许红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太好,连忙掩住嘴,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还有呢,” 王也继续爆料,指了指大麦和娜娜,“这两位,一个说天花板上开了会唱歌的发光花,一个说墙上有彩虹瀑布和小精灵,俩人抱着枕头聊得可开心了,非要请对方去她们的‘奇幻世界’做客。”
许红豆听得睁大了眼睛,然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的啊?大麦和娜娜……哈哈哈……她们……”
“千真万确。” 王也也笑了,看着许红豆重新焕发生机的脸庞,一夜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马爷没事,可能吃得少,或者体质特异。我和谢总差点被你们折腾散架。”
“谢总也来了?”
“嗯,他开车送我们来的,守了半夜,刚被我劝回去休息了,马爷早上来换他。” 王也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多。“饿不饿?医生说可以吃点流食了,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许红豆摇摇头:“还不饿,就是有点渴,还有点……想再睡会儿。” 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加上折腾一夜,她确实还困。
“嗯,那你再睡会儿,我在这儿。” 王也帮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
许红豆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的胡茬,心里涌起一阵疼惜和暖流。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也一夜没睡吧?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 王也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没事就好。快睡吧,我守着你。”
许红豆确实又困了,她闭上眼睛,但手还被他握着。温暖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在沉入梦乡前,她模糊地想,虽然中毒进了医院有点糟糕,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暖洋洋地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仪器的轻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虽然始于一场小小的意外,但好在,虚惊一场,阳光正好,人安在。而某些共同经历过的、略带荒诞的“冒险”,似乎也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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