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怜莹看着姐姐那张对“飞升”充满向往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洛家是青琅城的大家族,原因就是她们姐妹二人,青琅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五十五岁便要被送往“仙界”,因此很难有哪个家族能靠着几代人慢慢积累,持续保持强势。
唯一的例外,是那些出了筑基以上修士的家族。筑基修士寿命悠长,并且不用被“强制”送往仙界,一人便可撑起一个家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荣光。
洛家刚好赶上了。她们这一代,姐妹二人同时觉醒了灵根,双双筑基,尤其是姐姐洛清辉,更是成功结丹,成了青琅宗年轻一辈中炙手可热的天才。
但洛怜莹却始终记得父亲当年被接去仙界前,对她说的话。
那天夜里,父亲把她叫到跟前,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我不想走。我还想多陪你们几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交代一件他无法改变的事,并且只说给了她听,母亲和姐姐都没有在场。
第二天,宗门的太上长老亲自来家里接人。和父亲说了几句后,他的脸上立刻挂着灿烂的笑容,像是换了个人。他拉着母亲的手说仙界一定是个好地方,让大家不要担心。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只有洛怜莹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父亲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仿佛那个她叫了半辈子“爹”的人,在某个她看不见的瞬间,变成了其他人。
她把这事告诉了姐姐。洛清辉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父亲是不想让她们担心才故意演出来的。
“你想想,爹那么疼我们,怎么舍得让我们看他难过的样子?他肯定是强撑着笑脸,不想让我们伤心。”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洛怜莹当时也信了。可那颗怀疑的种子还是被埋了下来,
如果光论修炼天赋,她和姐姐其实差距不大,之所以姐姐都已经结丹了,而她还在筑基,只是因为她怕。
她怕体内那只与她共生、对她言听计从的幼体。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刻意放缓修炼的脚步。别人拼了命地往上爬,她却恨不得能在筑基期多待几年,哪怕被同门笑话“洛家二小姐不过如此”。
爷爷奶奶走了,父母走了,如今姐姐也要走了。姐姐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绊,是唯一一个还能听她说说心里话的人。她本以为姐妹二人都是修士,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相互陪伴,一起慢慢变老。
可“飞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来不及做好准备,就要和姐姐告别了。
“怜莹,别担心。”洛清辉看出了妹妹眼底的不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是去天尊身边继续修炼。你的天分可不比姐姐差,只是你这些年一直不肯用全力罢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很快也能飞升的。到时候我们在天尊身边团聚,不是一样的吗?”
“我知道了,姐姐,总之……万事小心。”
……
和姐姐分开后,洛怜莹有些沮丧的来到了山下的青琅城,身上的修士服,让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对她投来尊敬的眼神。
来到内城门的时候,她也习惯性的看了眼城墙上的通缉令。
青琅界治安良好,很少会有什么恶性罪犯,顶多就是小偷小摸之类的,就算偶尔有杀人,也都是情杀,几乎没听说过有为了抢劫或者权力什么的去杀人,因此这里的通缉令,几乎很少会有变化,永远都是那么几张。
洛怜莹的目光很快就盯着其中一幅,这张通缉令贴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她从小时候第一次来这就看到它了,父亲说他小时候这张通缉令也在这,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普通人当然不会活这么久,后来进了仙宗,她才知道,这人是一个堕仙。
普通的样貌,朴素的弟子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特征。洛怜莹每次看到这张画像,都觉得很难把它和“堕仙”两个字联系起来。
堕仙,她听过无数关于堕仙的传说,说他们在天外肆虐,说他们想要打破青琅界的屏障,说他们是老腹和天尊最凶恶的敌人……
“殷哲”,通缉令上的名字是这个。宗门的前辈们说过,这人有很多名字,而且根本就不在青琅界。这张通缉令贴在这里,与其说是为了抓人,不如说是一种态度。
她也曾好奇地问过师父,既然外界都已经是一片地狱了,这些堕仙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师父含糊地说了一句,“留在地狱里的,才叫做堕仙。”
她叹了口气,走进了内城。
过了没多久,一个面容普通到让人很难记住的男人也走到了这张通缉令前。他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辨识度。
他仰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画像,端详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怎么还是这张画啊。虽然我是长生不老,一直不会变,好歹也换个角度和造型啊。”
接着他用手指在通缉令上比划了几下,自言自语道,
“希望龙涛能看到这张画吧,不然我这记号可是白留了。”
……
洛怜莹并没有回到宗门,心情忧郁的她,选择回到了青琅城的本家,在自己儿时的小院闺房内,住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她在吃午饭时,廊下传来两个丫鬟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你没骗我吧?”
“真没骗你。”另一个丫鬟信誓旦旦,“好大的一只狗,全身都是白色的,又威风又漂亮。那个男主人也挺俊的。”
“不是我不信你,你说那狗那么大,都快和矮马一样高了,我们青琅界,哪有那种狗啊?”
“但我真的看到了啊,就在西城那边,大街上走的,好多人都看见了。那狗通体雪白,毛长得像缎子似的,跑起来跟一阵风一样,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畜生。”
这番对话一下让洛怜莹感到好奇,和矮马一样大的狗?她在青琅界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地方养着这种异兽。她忽然来了兴致,反正现在也不想回宗门,过去看看也无妨。
……
龙涛来到这个青琅城后,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没想到聆岚会这么惹眼,被盘问了好几次,他本来想着,这里好歹也是个有仙门的地方,没想到连一只大白狗都一群人没见过。
不过这里的人也确实都很单纯,随便找了几个理由,就把大部分人都糊弄过去了,不过他也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想着赶紧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再说。
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内城的城门前,一张通缉令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画上的人长得很普通,但那身弟子服……对他来说可太显眼了,正是殷哲的白玉京外门弟子服,而且通缉令上的名字也是他的。
龙涛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好几息。好家伙,这老东西到底在饿鬼道犯了多大的事?让虞渊微恨成这样,通缉令贴了不知多少年还不撤下来。
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发现通缉令最下方的边缘处,隐隐浮现出一行字。那字迹很淡,像是用灵力刻意压上去的,若非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齐水客栈】
龙涛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是殷哲。一定是殷哲给他留的记号。
不管是真是假,总算有个方向了。
正当他转身打算找人问问客栈在哪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修士服的少女,正警惕又好奇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