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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榕伫立在指挥中心的门口,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他目光稳稳落在前方高总的身上,眼底带着浓重不解。

方才入城之前,城外还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乱象。

无数普通人跪地哀求,为了一线生机放下所有尊严。

生离死别的惨剧轮番上演,绝望笼罩整座东海城区。

可这座管控全城的指挥中心内部,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慌乱,没有紧绷,只有一派死寂的安静。

执掌全城生死的最高负责人,竟悠然静坐桌前饮酒松弛。

内外两重天地,两种极致反差,看得陈榕心底愈发凝重。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思绪,端正身姿,沉声开口汇报。

“报告,首长。”

“我亲眼目睹了现场管控流程。”

“值守人员刻意严格区分感染者与普通接触者。”

“如今就连全程无任何感染症状的民众,也被禁止撤离。”

“我想请问,这般层层封锁全员撤离通道,是不是意味着,城内仅剩的无辜民众,要被彻底放弃了?”

高总闻声动作骤然一顿,捏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

他脸上方才带着的微醺慵懒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深入眼底的疲惫。

高总缓缓抬眼,看向门口身姿笔直的陈榕,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奈与自嘲。

“不是我想要放弃他们。”

“这是战略局直接敲定的死命令,任何人都无权更改。”

陈榕眉心骤然紧紧蹙起,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他语速微微下沉,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怒意,出声追问。

“战略局?是龙小云那伙人牵头落地执行的指令?”

“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我亲自过去找他们问个清楚!”

“凭什么罔顾数十万无辜性命,下达这般绝情到极致的命令!”

高总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慢悠悠晃了晃杯中剩余的酒液。

酒水撞击透明杯壁,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我坐镇东海一线至今,也摸不清他们的行踪轨迹。”

“这群人行踪飘忽不定,从来不露面,只靠密令遥控一切。”

“方队长,你刚接手城东值守,不清楚如今东海的真实绝境。”

高总抬起手臂,抬手指向墙面悬挂的巨型东海全域地形图。

他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大片被灰色色块覆盖的禁区,眼底满是无力。

“如今东海西北片区、东南片区,已经彻底沦为重度灰雾禁区。”

“整片区域全域通讯彻底中断,所有信号设备尽数失灵报废。”

“四大城区被灰雾层层割裂封锁,彼此隔绝,彻底沦为四座孤岛。”

“这就是生化灾变带来的时代倒退,是我们无力逆转的现状。”

“我们手中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先进制式武器、精锐战斗编制。”

“在无处不在的灰雾压制力面前,根本发挥不出半点效用。”

“驻守人员身体机能持续退化,热武器全部失效,无法启用。”

“我们空有一身战力,空有满满军备库存,到最后形同废人。”

说到这里,高总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灌入一大口烈酒。

辛辣刺骨的酒水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麻木许久的神经。

眼底萦绕的颓废与无力散去些许,多出一丝执拗的血性。

“你也清楚一线规矩,在岗期间,部队向来严禁饮酒。”

“换做太平时期,我绝对不会碰一滴酒水,严守纪律。”

“但在如今这种叫人窒息的绝境里,只有烈酒能保住我的热血。”

“我怕自己看多了人间惨剧,慢慢麻木,最后彻底沉沦。”

高总眼底染上一层厚重的追忆之色,语气变得沧桑厚重。

“我年轻的时候,上过最惨烈的南疆战场。”

“枪林弹雨,炮火交织,生死只在一瞬间。”

“我从来没有畏惧过,军人本就该直面生死,浴血沙场。”

“我这辈子不怕战死,不怕牺牲。”

“唯独最怕这种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的憋屈感受。”

“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走向死亡,我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再犹豫,抬手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喉结剧烈滚动数次,极致的辛辣冲刷着五脏六腑。

脸颊残留的淡淡酒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悲愤与坚定。

他转头直视陈榕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出全城最冰冷的真相。

“战略局的考量,自私又冷血,完全是一刀切的摆烂思维。”

“他们对外给出的理由,看似稳妥,实则荒唐至极。”

“他们判定,所有滞留东海的幸存者,无论是否显性感染,体内都潜藏着肉眼不可见的隐性病毒因子,具备扩散性。”

“一旦这批幸存者撤离出城,流入其他城区和城市。”

“极有可能引发全域连锁灾变,造成更大范围的死伤。”

“为了保全外界城区的安稳,他们直接舍弃了整座东海市的人。”

“按照他们的战略判定,从指令下达这一刻开始。”

“东海之内所有活人,尽数被判了死刑。”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杜绝隐患,以防万一。”

冰冷的话语字字沉重,句句诛心,听得人通体发寒。

“说白了,东海这座城,从上面决策落地那一刻,就彻底没救了。”

“你在城外亲眼所见的撤离疏导、排队登记、分区管控。”

“看着井然有序,实则全部都是表面功夫,纯粹演戏应付。”

“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就是暂时稳住城内人心。”

“防止数十万人得知真相后彻底崩溃,引发全城暴乱崩盘。”

话音落下,高总手臂猛地奋力一挥。

桌角空置的玻璃酒瓶骤然脱手飞出。

哐当!

沉重清脆的炸裂声,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骤然炸开。

透明的玻璃渣滓四散飞溅,琥珀色的酒水浸湿一地地砖。

积压的憋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常年隐忍克制的军人血性,冲破所有束缚,轰然炸开。

高总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吼声震天,如同压抑许久的雄狮咆哮。

“我征战半生,戍守半生,一辈子都在护着一方安稳!”

“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身为全城值守最高负责人,我手握管控权限,却不能救人!”

“只能站在一旁,陪着这群可怜的民众演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看着他们日夜挣扎、绝望哭喊、慢慢等死,我却无能为力!”

陈榕静静伫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心底却掀起滔天巨浪。

演戏。

简简单单两个字,无情撕碎了城外所有温情的假象。

那些市民日夜期盼的撤离通道、重生希望。

从头到尾,都是上面用来维稳的虚假骗局。

他们拼尽全力挣扎求生,苦苦哀求值守人员,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里用来拖延时间的棋子。

无尽的沉郁压上心头,陈榕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郁。

他微微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演戏?”

“如今东海四大城区收拢幸存的市民,还有将近三十万人。”

“这三十万老老实实留守、从未作乱的无辜民众,全部都要被上面彻底放弃,沦为灾变的牺牲品?”

高总低头看向脚下满地狼藉的酒瓶碎片,眼神疲惫又残酷。

“灰雾日夜不停疯狂蔓延,病毒无时无刻不在全域扩散。”

“城内幸存人数每一天都在断崖式急剧锐减。”

“街区畸变、零星尸潮、物资匮乏、恐慌暴乱。”

“无数因素日夜收割着城内仅存的人命。”

“根本不需要上面专门下达处决指令。”

“这座已经彻底崩坏的绝境之城,早晚能吞掉所有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眼前沉稳坚毅的陈榕,轻声发问。

“方队长,我问你一句心里话。”

“身处这座毫无希望的人间炼狱,看透了所有人必死的结局。”

“你心里怕吗?你怕死吗?”

陈榕挺拔的身形没有半点晃动,神色坦然,目光澄澈。

他语气平稳,字字铿锵,带着赤诚与傲骨。

“身为军人,身披戎装,守土护民,何惧生死。”

“战死沙场,我从无半点畏惧。”

“我唯一怕的,是无谓牺牲,死得毫无价值。”

高总紧绷的面部线条缓缓松弛下来。

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浮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与认可。

“说得好!这才是军人该有的血性,该有的风骨!”

他弯腰俯身,从桌下取出一瓶全新未开封的高度白酒。

指尖熟练拧开瓶盖,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透明的酒液缓缓倾落,稳稳注满干净的玻璃杯。

“这些年条条框框束缚太多,层层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

“岗位禁酒、执勤禁酒、日常禁酒,规矩越来越多。”

“酒水是管住了,可太多驻守军人身上的血性也被磨没了。”

“剩下的,只有层层指令下麻木顺从的躯壳。”

他端着酒杯,语气里满是愤懑不平,低声吐槽。

“战略局那群人,从头到尾只懂坐在后方指手画脚。”

“从来不敢直面灾变风险,不敢承担半点责任。”

“遇事只会一刀切甩锅,用最冷漠的方式规避自身麻烦。”

“为了保全外界安稳,直接牺牲整座东海数十万的人。”

“除此之外,他们到现在还揪着一件事死咬不放。”

“全网抹黑,全域通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那个异端小萝卜头。”

说着,高总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翻涌的厚重灰雾,满眼怅然懊悔。

“说句掏心窝的实话,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无比后悔。”

“当初西南审判风波爆发的时候,我不该轻易妥协。”

“仅仅是为了保证一个武器试点单位的顺利推进,我主动出面周旋,亲自将康团从统帅府带了回来。”

“现在回头复盘所有局势,我才发现当初的选择有多愚蠢。”

“我当初若是袖手旁观,任由康团大闹一场,撕破局面。”

“说不定就能提前撕开暗处的裂缝,早早揪出林肃那个疯子科学家。”

“也不至于任由那个疯子暗中布局,一步步铺下满城死局。”

“害得如今整座东海沦陷,数十万人深陷绝境,无人能破。”

高总抬手将盛满烈酒的酒杯,稳稳递到陈榕的面前。

“来,喝了这一杯。”

“很多憋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话。”

“还有一套藏在暗处、赌上所有人性命的翻盘计划。”

“我只敢告诉你一个人。”

“接下来的所有布局,必须由你辅助我完成。”

陈榕抬眼,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位东南鹰派的最高首长。

在此之前,他和高总素未谋面,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如今的他,不过是临时伪装的方队长。

他本以为自己身处险境,必须步步谨慎、处处设防。

更是做好了被猜忌、被试探、被利用的所有准备。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全员趋利避害、麻木自保的绝境里。

这位看透全局利弊的大佬,会对他如此推心置腹,将压在心底的悔恨、委屈、不甘与绝密计划全盘坦诚。

短暂的愣神过后,陈榕抬手稳稳接过冰凉的酒杯,目光沉稳坚定,语气郑重有力。

“好,喝完再说,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