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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榕策马疾驰在东海城区的街巷之中。

黑马稳步疾驰,四蹄翻飞,重重踏过满是潮湿雾水的路面。

灰蒙蒙的雾气贴地翻涌,被马蹄冲开一道道细碎波纹。

越靠近城东撤离关口,街道上聚集的人群就越发密集。

往日空旷死寂的城市主干道,此刻被密密麻麻的幸存者填满。

历经灰雾灾变的折磨,每个人的精神都濒临崩溃。

一张张布满尘土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无助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阴冷的灰雾缠在人群的周身,丝丝缕缕透着刺骨寒意。

压抑的氛围笼罩整条长街,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嘈杂的哭喊、哀求、争执声此起彼伏,揉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撤离关卡。

那是被困在这里的普通人,仅剩的一条求生通道,也是一道冰冷绝情、划分生死的无情界线。

关卡之外,是活着离开灾变城区的生机。

关卡之内,是随时可能畸变死亡的无尽绝境。

混乱拥挤的人群之中,一道嘶哑破碎的嘶吼骤然冲破喧闹。

“求求你们!放我儿子过去!”

一名浑身衣衫脏破的中年男人,拼尽全力往前挤窜。

他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灰雾病毒侵蚀留下的暗沉黑斑。

典型的病毒感染症状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他已经被灰雾病毒彻底感染,随时存在畸变暴走的风险。

可被他紧紧牵在手心的七岁小男孩,干干净净,面色稚嫩。

孩子皮肤白皙,没有半点病毒侵染的痕迹,只是被眼前混乱恐怖的场面吓得浑身僵硬。

一双小手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角,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

中年男人被关卡值守的士兵死死拦在警戒线之外。

他拼命挣开士兵阻拦的手臂,眼眶通红,声线撕裂。

“只有我感染了,我孩子一点事都没有,他是干净的!”

“我可以留在城里接受管控,随便你们关押处置!”

“我认命了,只求你们放过我孩子,让他出去活命!”

值守士兵面无表情,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松动。

“现有管控规则,所有接触过感染者的人员,一律原地滞留。”

“无论自身是否出现畸变症状,全部禁止离开城区。”

僵硬冰冷的规则,直接斩断了男人最后的一丝希望。

话音落下,两名身着赤色制服的士兵立刻上前。

动作干脆粗暴,抬手就将苦苦哀求的中年男人狠狠推开。

男人身形本就虚弱,瞬间踉跄着重重跌落在潮湿地面。

粗糙冰冷的路面磕得他腰背生疼,可他根本顾不上身体的伤痛。

他连滚带爬起身,一把将年幼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双膝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对着士兵不停磕头哀求。

沉闷的额头触地声,一声声响起,刺耳又心酸。

七岁的孩童看着狼狈绝望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稚嫩细碎的哭声混着男人沙哑的哀求,听得围观众人揪心。

围观的人纷纷低声叹息,满眼都是无可奈何。

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出手相助。

这批驻守城东撤离关口的赤色制服队员,全部是龙小云调配的人手。

队员人数不多,却牢牢把控着整条撤离要道。

全盘负责这里的人员疏散、管控与隔离工作。

他们执行规则极度刻板,待人态度冷漠疏离。

任凭这些市民如何哀嚎乞求,始终不为所动,手段强硬至极。

围观的幸存民众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怒火,瞬间彻底爆发。

他们纷纷往前迈步,对着值守队员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凭什么卡着我们不让走?凭什么管控我们的生死?”

“灰雾扩散全城,灾变肆虐这么久,你们从来没有出手帮过任何人!”

“我们被困在城区自生自灭,好不容易等到撤离机会,还要被百般刁难!”

“我们只是接触过病毒,没有畸变发病,凭什么剥夺我们活命的机会?”

无数道愤怒的质问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条街巷。

无助、不甘、怨愤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扩散。

没有人愿意坐以待毙,更没有人愿意平白送死。

这边的争执尚未平息,人群侧边又响起一阵柔弱的哭求。

一名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紧怀里六岁的小女孩,浑身不停颤抖。

小姑娘小脸惨白,双眼紧闭,被恐惧吓得不敢看人。

瘦弱的身子一抖一抖,随时都有被吓晕过去的迹象。

母亲红着双眼,泪水不停滚落,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

“求求各位行行好,先让我女儿离开,她才六岁啊!我真的怕她突然变异!”

“这该死的病毒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偏偏要祸害我们普通人!”

接连不断的生离死别与不公对待,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有人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有人红着眼不停怒吼抗议。

整片撤离关卡彻底陷入失控混乱,哭喊争执声不绝于耳。

就在所有人濒临绝望、争执不休的时候。

街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规律的马蹄声。

哒哒哒的声响穿透漫天嘈杂,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喧闹混乱的人群下意识齐齐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策马而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陈榕端坐黑马脊背,一身标准的值守制服穿戴整齐。

他早已更换装束,借着身份漏洞,伪装成城区值守军人。

清冷孤挺的身形,在狼狈慌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在这些普通幸存者眼里,制式装束就代表着话语权和希望。

深陷绝境、求助无门的民众,瞬间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密密麻麻的人群争先恐后围拢上去,层层堵住前路。

积压多日的疑惑、愤怒、委屈,尽数朝着陈榕倾泻而出。

“长官!求您给我们一个公道!”

“到底是谁下达的命令,定下这么不近人情的离谱规矩?”

“只是简单接触过病毒、没有发病,为什么直接禁止撤离?”

“你们是不是早就彻底放弃我们这些底层的人了?”

人群情绪极度激动,不断向前拥挤,场面越发失控。

但只要有人靠近黑马周身半米范围,就会被外围值守人员强行隔开。

值守队员动作麻利,直接将情绪失控的百姓温柔拖拽拉开。

没人敢冲撞制式值守人员,只能站在远处不停哭诉质问。

漫天的哀嚎与追问,层层叠叠,始终没有停歇。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复,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

陈榕静静端坐马背,神色平淡,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默然注视着眼前一幕幕上演的众生百态。

生离死别,求告无门,世道凉薄,规则冰冷。

从灰雾灾变爆发至今,他早已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他亲眼看着幕后黑手搅动灾祸,屠戮全城的人。

又亲眼看着无辜民众背负灾难,求生存无路可走。

更亲身经历黑白颠倒、有功者受罚、作恶者逍遥的荒唐现实。

心底淤积的沉郁与憋屈,早已堆积如山。

只是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不外露分毫。

他见过太多求助,听过太多哀求,早已无力动容。

上位者制定冰冷规则,底层人只能被动承受苦难。

这便是如今东海灾变城区,最真实的现状。

他没有开口安抚,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深知自己如今的伪装身份,根本改变不了既定规则。

更清楚这场灾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布置的棋局。

普通人的挣扎与哀求,在棋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陈榕只是微微抬手,轻夹马腹,驱使黑马稳步向前穿行。

两侧值守人员默契配合,缓缓分开拥挤的人群,为他开辟出一条畅通的通行道路。

身后漫天的哭喊、争执、绝望与苦难,尽数被远远隔绝。

喧嚣的街巷渐渐被甩在身后,彻底脱离混乱的撤离区。

陈榕的思绪飞速转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龙小云的赤卫队员驻守在东海撤离核心关卡。

足以证明龙小云本人,大概率已经潜入这片灾变城区。

若是放在过往,他尚且会对龙家势力留存几分忌惮。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亲手了结龙老,和龙家的恩怨彻底撕破脸面。

横竖早已结下死仇,多杀一人,少杀一人,并无区别。

所有的顾忌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无需避让,无需忌惮,兵来将挡,恩怨直面即可。

收敛心底所有思绪,他抬步走进前方的临时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内部灯火通明,格局规整,氛围肃穆安静。

和外面昏暗雾浓、混乱失控的街巷,形成极致的反差。

这里干净整洁、温暖明亮,没有哭声,没有绝望。

和城外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厅正中央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东海全域地形图。

图纸清晰标注着如今被灾变分割而成的四大管控区域。

四大城区界限分明,彻底割裂封锁,彼此互不互通。

图纸之上,多处高危感染区、尸潮聚集区,被浓重红圈标注。

刺眼的红色覆盖大片城区,代表着沦陷、高危、死亡禁区。

其中半山别墅的区位标记格外醒目,一眼便可辨识。

大厅正中位置,一道身形高大的男人静静伫立在地图前。

正是此次东海灾变管控工作的最高负责人,高总。

陈榕此刻顶着全新的伪装身份,顶替城东保卫科方队长。

原身方队长早在灾变混乱中,被人暗中弄晕。

这才让他有机可乘顺利混入。

高总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缓缓转过挺拔的身躯。

他目光落在进门的陈榕身上,语气平淡随意。

“方队长,你来了。”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陈榕抬眼对视,视线顺势落在高总身前的指挥案台上。

仅仅一眼,他的心底瞬间涌起浓浓的诧异。

整洁肃穆的指挥案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一瓶开封的高度白酒。

透明的玻璃瓶内,酒水已经消耗大半,瓶口敞开。

旁边摆放一只透亮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酒液。

陈榕心底暗自感慨。

这个关头,这位东南军区的司令员居然在饮酒,还露出微醺的表情?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