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将呼吸控制到几乎为零,胸腔起伏的频率降到了最低,像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精密仪器。
将近两千米的距离,从东南方向来的夜风带着浓烟和灼热的气息,穿过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空气在流动,温度在变化,子弹在空中飞行时会受到无数变量的影响。
狙击枪架在联邦大厦的顶层,金属枪身架在护栏的凹槽里,枪托抵在肩窝,脸颊贴住那一片冰凉。那双银灰色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根本不需要狙击镜,也不需要有人帮他测速,目力所及之处,一切清晰得纤毫毕现。
锁定目标,扣下扳机。
“砰,砰!”
子弹与子弹之间的间隔不过一秒,一发又一发,随着怪物的减少,扣动扳机的频率慢慢下降。
这是怪物数量的上限,不是他能力的上限。
齐岁站在他身旁举着望远镜,镜片中,四人小队周身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秦念的掩护在,怪物完全露头就秒,根本近不了身。
鹿女跟在齐岁身旁,同样举着望远镜,兴致勃勃地观察这个对她而言无比新奇的世界,还不忘记随时汇报。
“第一次大规模热武器运用很成功,穹顶区东区的局势已经稳定了下来,炼金生物不足为惧。据现有情报,凋零教会十一使徒来了四人,勿忘我已确认死亡,尤骨和破风陷入围攻,还有一个使徒依旧位于舰艇上,周围有很多炼金生物,暂未攻破。”
“据指挥部来报,归乡团已被控制在了银湾区,晶核城局势已经落入掌控中。”
她把望远镜放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银色卷发。
“元帅,可以开启下一项任务了。”
除了这位仿佛活在自己世界中,对周围反应迟钝的副官还在一心一意地汇报着工作,其余跟着齐岁一起来到楼顶的人员都跟遇到了鬼似的。
要么是拿着战术望远镜,死死地盯着狙击枪口对准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听着枪声,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倒下怪物的数量。
如果枪声响了,他们没有看到脑袋开花的击杀特效,那么第一时间该怀疑的是自己没找到,而不是打空了。
要么就是屏住呼吸,两眼放光地看着以标准姿势持枪的精灵,仿佛这样做,就能从这位身上看出些“让狙击更准”的诀窍来。
这也太准了!
从第一枪开始到现在一发没空,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枪法?
来到这里的人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武装人员中的顶尖,使用热武器的专家,专业程度堪比于魔导师中的大魔导师。
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在两秒钟之内完成一次完整的射击流程,在各种极端环境下进行过无数次实弹训练,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枪法有着绝对的自信。
但此刻,他们的自信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不久前,跟随着元帅来到这处任务地点时还不是这样的。
他们见到通讯器里那个称呼元帅“亲爱的”和“主人”的人,所有人大脑都只剩下了一眼惊艳。
虽然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但长成那副样子再不“貌相”的话,就对不起“长相”这个词!
那张脸过于好看,好看到几乎是人类不能达到的程度。所有人脑袋里都同时蹦出来了一个想法——
“这不会就是传闻中元帅的情人吧?”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元帅将武器箱递给了这位漂亮的情人:“一共带了五十多发子弹,够吗?”
“让我猎杀完所有的怪物那当然不够。”
他们的元帅笑了一下。
竟然笑了一下!
几个跟了齐岁多年的老部下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元帅说:“这些事情不用麻烦你来做,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你知道就好。”
那个人将一头长长的苍青色头发用发绳系拢,搭在胸前,露出来了不属于人类的尖尖耳朵。他打开武器箱,从中取出已经组装完成调试好的K022号远距离狙击枪,都没有怎么熟悉武器,就随意的架在了顶楼边缘。
他们这群写作执行任务的精英人员,读作元帅小跟班的人,脑袋中的想法也从“原来精灵这种魔法生物还没有灭绝”,立刻变成了“魔法生物就乖乖地用魔法,他懂什么狙击枪,元帅到底是要闹哪出呀?!”
再回到现在,他们无比庆幸自己有着执行任务时的基本素养,安安静静地在这边当了十几分钟的木头人,没有说出什么失礼的话语。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次事变结束之后,就算是跪着去哭,去求,他们也要这位精灵大人看看他们“求人的厉害”,好传授他们这神乎其技的技艺!
火苗在视野中跳动,主角团必经之路旁的楼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火焰中一晃而过,速度快到普通人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秦念的枪口微抬,最后一次扣动扳机,那只活蹦乱跳的怪物转瞬即逝,失去了脑袋从楼上栽的下来,砸在了小队的前方,吓得苍梧直接跳了起来。
他的脸颊从枪身上移开,把狙击枪从架设位置取下,递给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武装人员,活动了一下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
“他们快要到目的地了,走吧,就我们两个人,不容易被发现。”
齐岁没有反驳这个听起来就无比危险的提议,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小跟班吩咐道:“你们保持足够的距离跟在后方,谈判的时候不需要你们出现。鹿女,调派已经空闲下来的人手逐步包围白穹宫,不需要进一步行动。你随后前来白穹宫,谈判后需要你负责交接。”
“是!”
面对最高长官的命令,就算听起来再危险再不合理他们也不会质疑,他们需要做的,只有服从。
命令吩咐完,做派一向冷硬的元帅到了这只精灵面前却是一副商量的口吻。
“你不带枪械?”
“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了,没有魔力的情况下我就算使用冷兵器,你用枪都不一定打得过我。”秦念得意地看向齐岁,满眼的挑衅,“如果不信以后可以试试。”
“我信。”
齐岁的回答干脆利落。
“不试了,我不想把枪口对准你。”
秦念轻咬着舌尖,把那一声差点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啧”给压了回去。
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怎么能够用这样平淡没有波动的话语说出这种肉麻的话。
他拉散系着的长发,背对着齐岁,不让那个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轻巧地跃上了顶楼的栏杆。
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和衣摆被风吹得向后飘飞。
“走唠嗷呜——!”
还没有往下跳,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腰,用力一收。秦念失去平衡,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跌进了齐岁的怀里。
“都没有魔力你还跳,走楼梯。”
齐岁没好气地硬拖着秦念走向楼梯间,手臂扣在那人的腰上,怕一松开人瞬间又跑没影了。
“那边更快,我很会跳楼的!要不我教你?”
“我不想学,你老实点。”
虽然说以这精灵的体质直接跳下去只要技巧和操作得当还不至于摔死,但这也太危险了!
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给害死!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远去,空留一地小跟班在风中凌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办一场展览。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他们两个,是去逼宫的吧?”
夜风吹过一片沉默。
又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同样飘忽:“怎么感觉……那只精灵脑袋有些不正常啊?”
沉默,更长的沉默。
“该执行任务了,各位。”鹿女掐着时间发出提醒,浅色的眼睛一扫,仿佛又一个齐岁站在这里。
众人身体一个抖,赶紧收拾好心态准备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