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收到那双红鞋子的。
那天他正在百花楼睡午觉,梦里全是桃花和血。花满楼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他的呼吸声。花满楼能从一个人的呼吸声中听出很多东西——陆小凤的呼吸比平时重,说明他在做噩梦。花满楼没有叫醒他,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噩梦叫醒了反而更可怕。
敲门声把陆小凤从梦中拽了出来。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花满楼已经起身去开门了。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虽然外面是大晴天。那个人把一个包裹塞进花满楼手里,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又是蓑衣斗笠。”陆小凤走过来,接过包裹,“上次送血衣的是这个打扮,这次送红鞋子的也是这个打扮。同一个人,还是同一个组织?”
“打开看看。”花满楼说。
陆小凤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双红鞋子——女人的红鞋子,绣着金线的鸳鸯,鞋底很新,像是刚做好的。但鞋面上有血迹,不是干了的血,是半干的,还带着一丝腥味。鞋子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陆小凤,救我。——苏蓉蓉”
陆小凤的手停住了。苏蓉蓉。他已经五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五年前,苏蓉蓉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女飞贼,轻功天下第一,偷遍了半个江湖。后来她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去了海外。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苏蓉蓉?”花满楼想了想,“那个‘红鞋女贼’苏蓉蓉?”
“对。”
“她怎么了?”
“不知道。”陆小凤把纸条放在桌上,“但这双鞋子是她的。五年前她穿这双鞋子的时候,我见过。她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从来不离脚。”
花满楼伸出手,摸了摸那双红鞋子。他的手指很轻,很稳,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鞋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花满楼的鼻子能闻出血腥气下面的东西——不是麝香,是另一种气味。很淡,几乎不可察觉,但花满楼闻到了。
“海盐。”他说。
陆小凤的眉头皱了起来:“海盐?”
“对。海盐。不是吃的盐,是腌东西用的粗盐。这双鞋子被海水泡过,或者——被放在一个有海盐的地方。”
陆小凤的手握紧了。海盐。又是海盐。黄河决堤案里有海沙,现在又有海盐。这些案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条从海边延伸到京城、延伸到江湖、延伸到宫里的线。
“花满楼,你还记得黄河决堤案里的那些海沙吗?”
“记得。海沙从海边运来,盐商经手,两淮盐运使过账,严世藩幕后。”
“对。海盐也是一样。海盐的生意,也是盐商在管。盐商背后,还是两淮盐运使。两淮盐运使背后——”
“还是严世藩。”花满楼接过了话头,“但严世藩已经死了。”
“严世藩死了,但他的网没有死。”陆小凤站起来,把那双红鞋子包好,塞进怀里,“他的手下还活着,他的生意还在做,他的秘密还没有被挖干净。”
“你要去找苏蓉蓉?”
“要去。”
“去哪里?”
陆小凤拿起那张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还有一个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但陆小凤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地名。
“燕子坞。”他说。
花满楼的手指停住了。燕子坞,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江湖上关于燕子坞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那里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有人说那里藏着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有人说那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燕子坞到底是什么。
“苏蓉蓉在燕子坞?”花满楼问。
“她在那里。而且她遇到了危险。”陆小凤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花满楼,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最近五年,有多少人去燕子坞。活着回来的有多少。死了的有多少。失踪的有多少。”
花满楼点了点头:“司空摘星会帮我。”
陆小凤走进了阳光里。身后,花满楼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比平时重,说明他很急。比平时快,说明他很担心。比平时乱,说明他心不静。
花满楼拿起竹杖,敲了敲地面。竹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一个人走的路,不一定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