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那段路程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绿灯亮起来之后他刚踏出斑马线大约十来步的光景,余光里就捕捉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从右侧街道边沿快速朝自己移动过来,那速度既不是奔跑也不是疾走。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贴地式逼近,屈曲本能地往左边偏了一下身子试图拉开距离,但他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刚才那些围观的手机镜头和指指点点的路人身上,没有及时把警觉模式切换到更高一档。
于是那条从斜后方伸过来的手臂像一条早就计算好角度的捕捉爪一样精准地搭上了他的右肩,力气极大甚至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感,五指收拢的瞬间就把他的肩胛骨连同整条右臂一起锁死在了原地,他还没来得及反击或者喊叫就感觉到另一只更加粗粝的手掌从他下巴和脖颈交界的位置伸过来,掌心贴着他下颌的侧面然后一块潮湿冰凉的毛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住了他的口鼻。
那股毛巾上的气味在第一秒的时候还只是一种不太浓烈的甜腻感像是某种化学试剂被稀释过后残留在织物纤维上的余味,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第二秒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种药物根本不依赖吸气才能起效,它仅仅透过皮肤黏膜的接触就足够渗透进去,他的鼻腔里灌满了那种甜腻的味道然后扩散到上颚再到喉咙后壁再到颅底深处。
像一层从内侧缓慢涨起来的水面一样把他的意识从下往上一点点淹没了,他试图挣扎的时候手脚已经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木柴一样软趴趴地甩不出任何力道来,视野四周开始发灰发暗最后被一团完整的黑色彻底吞没。
等屈曲的意识再次浮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条街上了。
周围没有风声也没有车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那种路边小卖部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的流行歌,而是一大片极其干净的安静,像是被什么消音材料把所有的环境杂讯都吸收掉之后剩下的那种真空一样的静谧,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了几下之后他缓慢地掀开了眼皮,头顶有一盏灯正亮着,光线是那种偏冷调的白色。
亮度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一个让眼睛能看清东西但不会觉得刺眼的位置上,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让瞳孔适应那个亮度然后开始转动脖子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深灰色的软面靠背椅上,椅子的金属扶手摸上去冰凉而光滑没有任何捆绑物束缚着他的手腕或者脚踝。
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医院里发的那套灰蓝色棉布外套和深色长裤,左手指套也还在上面完好无损地裹着,除了嘴里残留的那股药物的甜涩余味和轻微的晕眩感之外他的身体状态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顺着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发现他所在的这个房间比一般意义上的实验室要宽敞得多,四壁都是用某种光滑的白色板材贴出来的表面没有缝隙也没有接缝像是整体浇筑成的一个封闭式的方盒子。
墙壁上挂着几块深蓝色的布制窗帘但窗帘的边沿都被压紧在窗框的凹槽里完全拉到了底,看不到外面的街道或者灯光或者任何一个能用来判断方位的东西,整间房间里唯一的大理石台面紧贴着左侧墙壁延伸出去大约三米长,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不同规格的透明玻璃试管、两个装着深色液体的量杯、一台带着数字显示屏的小型仪器、以及一些屈曲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像取样器或者混合装置的小工具,台面尽头靠近墙角的位置立着一个乳白色的双门柜子看起来像某种冷藏设备,柜门紧闭着表面没有任何标签。
屈曲把这些细节全部看完了才把目光收回到面前那个站在大理石台面旁边的人身上,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袖上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看不太清楚材质但剪裁利落简单整体有一种不算正式但绝不随意的观感。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副浓密的络腮胡几乎从颧骨下方一直覆盖到了下颌线的位置,胡须的颜色介于黑和深褐之间有些地方已经掺了几根灰白,衬得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从阴影里雕出来的某种棱角分明的东西,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的颜色在这种冷白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那种注视的方式让屈曲心里立刻升起了一层警觉——那种目光不像之前街上那些围观者的好奇或者指指点点。
也不像医院里医生那种职业性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沉、更稳定、更像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他认定可以翻出东西来的对象时才会有的那种有耐心的等待。
他看到屈曲完全睁开了眼睛并且环顾了一圈房间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一种不急不缓的嗓音问了一句:醒了?屈曲在那一瞬间还没有完全把意识和身体重新同步好,他的喉咙里干燥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所以下意识地了一声作为回应,那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又短又哑像是一块石子落进了软泥里。
那个人听到屈曲的回应之后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抱在胸前,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像是在确认某种期待终于落地的语气说道:既然你醒了,就来说说灵感的事情吧。
屈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层迷糊的薄雾被彻底震散了,他整个人像被灌进了一股冷水一样从脊椎骨末端往上窜了一阵凉意,因为他从这句话里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对方知道这个词,对方知道他和灵感有关联,对方把他从街上绑过来之后既没有搜他的身也没有捆他的手也没有采取任何更暴力的措施就只是让他坐在这个房间里等他醒,说明对方对他这个人有兴趣、有了解、有某种基于情报的事先判断,而此时此刻对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说说灵感的事情作为开场白,把这个词放在第一个问题里像是放一枚棋子到了棋盘正中央。
屈曲没有急着回答,他在那把深灰色的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离开椅面靠向椅背,再次缓缓地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可能藏着人的角落或者暗门,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个络腮胡男人,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声音虽然还有些涩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你把我绑到这里,目的是什么?
那个络腮胡男人听了这话没有生气也没有显得不耐烦,反而像是对这个反问他早有预料一样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嘴唇在胡须的遮蔽下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乎屈曲的回答方式本身也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
屈曲的问题问出去之后那个络腮胡男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像是要开始认真讲话的姿态,然后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把脑子里准备过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顺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个度,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里面带着一种隐藏得不算太深的笃定感。
说他也不打算绕弯子所以就直接把话说清楚了——他相信灵感的存在,而且这种相信不是凭空来的,是大约七十年前有人亲身出现在他家族面前用实际行动让他们这一整条血脉从上到下都对两个字深信不疑,那个人叫向心力,当时出现在他家祖辈面前的时候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说话清晰行动利落,对某些当时连学术圈都还在争论的东西有着远超时代局限的认知和判断力。
向心力在那段时间里对他们家族做了很多帮助,涉及的范围从产业指导到安全防护再到一些他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的技术传授,所以当向心力离开的时候留下过一句话,说未来会陆续有一些奇怪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你们看到那种听到两个字既不惊讶也不追问的人,就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带到身边来,因为他们知道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
屈曲在听这段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打断对方,他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平地落在王铁军的脸和那道浓密的络腮胡之间来回移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那台机器已经在那段话的每一处关键节点上都打上了标记并开始快速运转比对。
等到王铁军说完之后屈曲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是把目光收回来垂在面前某个虚空的点上停了大概三四息的时间,然后重新抬起眼对上王铁军的视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得近乎寡淡,说出来的话却直接钉在了王铁军那番叙述当中最显眼的那道裂缝上:你在撒谎。
他停了停让对方消化这四个字的重量,然后继续以一种拆解一道错误推演过程一样的方式往下讲,说向心力如果真的是以人的形态出现在你家族面前并且维持着年轻状态从事各种活动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那时候的身体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血肉之躯,而是由灵感或者某种基于灵感的模拟物构成的载体。
因为以太派的穿越机制决定了每一个人从时空缝隙中穿过之后都会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物理状态,身体内的灵感会持续地、不可逆地向周围环境逸散,那种逸散是不可阻止的熵增过程,每隔一段时间身体的稳定性就会下降一些,根本不可能像你描述的那样以一副稳定不变的年轻姿态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地活动甚至是帮助一个家族那样持续性的动作。
更不可能保持三十岁的容貌去面对你们家几代人而不发生任何可见的变化,所以你要么是把向心力出现的时间记错了,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有以你描述的方式存在过那么长的时间,要么从一开始你得到的关于向心力的信息就是经过某些人刻意剪裁过的东西,而你自己没有能力分辨真假。
屈曲这段话说完之后他看到王铁军脸上那种从容的、掌控着局面的人的姿态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他嘴角附近的一个微不可查的抽动开始然后沿着颧骨的方向蔓延开来,变成了一瞬间的错愕和紧接着的一阵完全的松弛——那种松弛不像是因为被揭穿而露出的窘迫,更像是一个人在做测试的时候得到了预期中的正确答案之后如释重负地放下了一直端着的架子,王铁军站在那束冷白色的灯光底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浑厚从胸腔深处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在那些光滑的白色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渐渐收住,他笑完之后伸手在自己那把络腮胡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朝屈曲的方向微微颔首,说:果然,向先生说得没错,你们这批人脑子转得快,不好糊弄。
他然后正了正站姿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正式的、像是重新开始的语气说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王铁军。屈曲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用同样正式但明显带着距离感的声音报出了自己在以太派内部使用过的一个代号,说:我是灭菌。
王铁军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甚至没有对两个字产生任何额外的表情波动,只是像记下了一个名字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把话题继续往前推了,他把两只手重新撑到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比刚才更加集中更有穿透力,他说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
直接告诉你吧我要研究灵感,向心力当年给他家族留下的那些东西里面有一部分是可操作的技术线索,虽然不全但够他沿着那个方向摸索了几十年,而他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判断——如果灵感真的像向心力所说的那样能够改变信息结构并最终导致整个蓝星走向热寂的话,那他不觉得那是应该被阻止的事情。
恰恰相反他觉得那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不管需要多少年不管过程有多漫长只要最终能把整颗蓝星拖进那种末日的轨道里他全部心甘情愿,哪怕需要他一辈子都花在上面也完全不在意,他还想知道的是屈曲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来的,能不能走一条时间通道或者通过某种技术手段跳到未来去,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知道那个方法能不能用在他身上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长成他想要的那棵树。
屈曲在王铁军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的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依然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也没有随着王铁军话语内容的极端程度而发生剧烈的变化,但他在对方把全部意图摊开来摆在桌面上的那个瞬间心里面有一根弦绷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度。
他等到王铁军说完最后一句话并且带着那种期待被回答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才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整个人就正对着王铁军站在那盏冷白色的灯光下面,他迎着那双被络腮胡包围的亮眼睛开口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不让灵感出现,为了不让蓝星走向热寂,所以从你的角度来看我确实就是你要找的人,但反过来从我的角度来看你完全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们站在同一条线的两端而且方向完全相反。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然后语气更加平直也更加冷了一些,用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所以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事实一样的方式继续说: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对灵感的想象全部集中在了几百年以后蓝星热寂那个遥远的终点上,你觉得那才是你要的世界末日,可实际上灵感出来的第一个阶段根本不是热寂,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这种普通人——身体承受不了灵感粒子的内外压差,从内部爆开,比你见过的任何死法都要快都要彻底,然后才是科技体系的崩塌和断代,然后才是人类社会结构的瓦解,最后才是你说的那个热寂,你要等的东西排在名单最底下,而你和你身边的人会排在名单最上面,你连队都不用排。
屈曲说完这些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就站在灯光底下安静地注视着王铁军的脸,等着看这番话在这个人心里到底能激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