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数沿着那条从河边蜿蜒延伸出来的土路走了差不多整整半天,脚下的路面从湿滑的草地变成碎石然后变成某种灰白色的硬质铺装,从一个人都碰不到的荒郊野地慢慢过渡到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身后传来的城乡结合部,又从那种稀稀拉拉的住宅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群和建筑密集交织起来的城市边缘地带,当他终于站在一条像样的街道旁边抬起头来看见两侧排列整齐的店铺招牌和头顶交错如织的电线缆线的时候,他那一身从河里捞出来的湿衣服已经被自己的体温烘了个半干,但布料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潮气贴在皮肤上。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裤管和膝盖之间的那种黏腻的摩擦感,泥巴干透了之后结成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硬壳挂在他衣服下摆和鞋面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左边一缕右边一撮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什么灾难现场逃出来的幸存者,但他对这副狼狈样子的在意程度几乎为零。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被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他们手里那些亮着屏幕的手机吸引走了,那些长方形的发光设备被不同的手指以不同的方式划动着,有的举在耳边贴在脸颊上边走边说话,有的横过来被两个拇指快速敲击着屏幕表面。
还有的只是单纯地拿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但不管它们以什么形态被使用着,复数都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就是连通这个时代信息网络的核心节点,而他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自己的声音挤进那条网络里面去。
他在路边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样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地把周围所有能看到的细节全部收进脑子里,有穿制服的人在商铺门口拿着长长的扫帚打扫台阶上的落叶和灰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停在一家面包店外面弯下腰透过玻璃橱窗看着里面那些陈列在托盘上的糕点,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包从十字路口那边跑过来,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没有多看复数一眼,顶多是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河水加淤泥混合的味道微微皱一下鼻子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有的人会偏过头用余光扫他一下就迅速移开,就像在路上看到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一样确认它不会扑上来就够了,复数把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垂着眼睫盯着自己脚前那块地砖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那个从一开始就在酝酿的念头此刻终于被推到了前面来,那个念头粗糙、莽撞、不计后果,但在这个对他而言完全空白的时空中它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用最低成本获取关键信息的手段——如果他当众大喊灵感是骗局大喊灵感不能研究大喊任何靠近灵感的人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他大概率会被周围的人当成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但疯子的言论也会被某些人听到,而在这个时代如果真的有某个机构或某个团队正在研究灵感的雏形,那么这个词或者与之相关的概念一定会触动他们的警觉,会让他们意识到有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从而派人来查他来接触他来确认他的底细,而只要有人来查他他就有了追踪回去的线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个时代灵感研究的真正源头在哪里,哪怕来的是便衣警察是安保人员是某个实验室派出来的外勤探员都没关系。
只要是活人只要是来接触他的他就有办法从对方嘴里撬出信息来,他在以太派受过的那些训练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如何在极端情况下从陌生人口中获取情报的,虽然那些训练大多是模拟场景但从理论到实操的每一个环节他都烂熟于心。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管那种东西叫什么名字,也许叫也许叫也许叫基态场,这些替代名称在万世津的不同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个地区和每个时期的叫法都不一样,但他决定直接用这个他最熟悉的词,因为如果这里的研究者恰好沿用着同一种命名传统那这个词本身就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头,能够精准地投向他想要击中的那个位置,即便名字不同这种核心概念上的共振也足够让有心人把他和某些敏感的信息联系起来从而对他产生兴趣,有人产生兴趣就有后续,有后续就有突破口,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路径,比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翻电话簿或者一家一家敲门询问效率高出不知多少倍。
复数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既不像正常人开心时的那种舒展也不像疯子那种失控的抽搐,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弧度,嘴角往上扯开了又迅速收住,像是在表演开始前对自己说就是现在了的那种短暂的自我确认,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从河底带上来的最后一点浑浊的气息彻底吐干净了,然后他开始沿着街道奔跑。
他迈开腿的时候裤管上干硬的泥壳被撑裂了一片片地往下掉,混着细微的尘土飘散在他身后拖成一条淡淡的灰线,他一边跑一边把双手举过头顶做出那种夸张的大幅度的挥舞动作,两只手掌在空气中划出大大的圆弧像是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拽,他的嗓门被压到了最大用一种几乎能盖过街道上汽车喇叭声和商铺门口音响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的音量朝四面八方喊:不能研究灵感!灵感是骗局!所有人都不能碰灵感!
他的声音甫一出口就把附近几个人的脑袋转了过来,他跑过了面包店门口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把车头调了个方向嘴里面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跑过了公交站牌底下排队等车的那群人那些人齐刷刷地把脖子扭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看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猴子。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原本正在看手机闻声抬头之后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了塞好像在防备什么可疑人物靠近他,他跑过了一个牵着白色小型犬的老头那条狗被他的喊叫声和狂奔的动静惊得猛地蹿了一下绳子差点从老头手里脱出去。
复数对这些反应一概视若无睹,他就那样披着半干半湿的沾满泥点的衣服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地跑着,鞋底拍打路面的声响和他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嗓子因为反复喊叫而开始发干发紧喉咙深处传来一种被砂纸磨过一样的涩痛感,但每一句喊出来的内容都比上一句更直白更吓人,他开始用那种带着笃定和急迫的语气说:灵感会毁了你们所有人!研究灵感的人都会死!比死更惨!你们现在觉得我在发疯但等你们看到后果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在道路两侧的建筑物外墙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响,那些原本只是远远避开他的路人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驻足观望,有人皱着眉头往前凑了几步想听清楚他到底在喊什么,有人后退着举起手机把屏幕对准了他,还有两个人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这人是干嘛的之类的话。
第一部手机举起来的时候复数并没有注意到,他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自己的奔跑路线和喊叫节奏好让整场表演看起来足够逼真,但第二部第三部相继出现之后他余光里瞥见了那些亮着的屏幕正对着他的方向,那些长方形的发光面上映出他奔跑中的身影轮廓模糊而晃动,他心里一松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踩出去了,于是跑得更快了一些嘴里喊的内容也开始即兴发挥。
他把以太派里那些熵增计算的核心结论用最通俗最粗粝的语言翻来覆去地吼出来,说灵感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乱越来越热最后什么都没了,说现在一切看似平静但底下已经埋了一颗谁都不知道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说如果现在不停手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还临场编了一句像是某种警世格言一样的话重复了好几遍:你们以为自己在创造未来,其实是在给自己的后代挖坟墓!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戏剧化了但转念一想这种程度的夸张对于吸引注意力来说恰到好处,路人不会记得他说的那些熵增理论和技术细节但会记住挖坟墓这三个字然后把它讲给别的人听。
他的声音因为持续输出而渐渐嘶哑但那种嘶哑反而让他的喊叫听起来更有感染力更像是一个真正歇斯底里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某种末日预言,路边的围观人数从三五个变成了十几个然后又翻了一倍变成了一小圈密密匝匝的人墙,有人脸上的表情从厌恶转成了好奇有人皱着眉头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还有人举起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稳稳地托着镜头追踪着他奔跑的路线。
而那个最先举起手机的人已经低下头开始操作屏幕,拇指快速地点了几下之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视频发布成功的提示字样,那段画面里复数浑身泥泞地在街角转弯处挥舞着双臂大喊的样子就这样被上传到了这个时代的某个网络空间当中,像一个被随手抛出去的水漂石谁也不知道它会在这片平静的水面上弹出多远、又会最终沉在哪一双眼眸的注视之下。
复数的计划在第四分钟的时候迎来了一个他预料之中但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的转折,他正沿着一条两侧种着梧桐树的街道继续奔跑着喊出那些关于灵感的末日警告,嗓音已经嘶哑得像有人用砂纸在喉咙内壁来回打磨了一遍,街边围着他的人群已经从松散的一小圈变成了密匝匝的弧形人墙。
有人举着手机的手臂因为持续追踪他的移动而微微发酸但依然没有放下来,有人开始跟着他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再跑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得更近一点,而他就是在那种混杂着好奇和困惑的嘈杂背景音当中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层声音——那种尖锐短促的电子哨音从人群外围穿透进来,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那种脚步落在路面上带着金属扣件碰撞的细碎叮当声,他从未听过但瞬间就判断出那是某种制式装备在运动中发出的声响,他扭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对上了视线,那两个人体格壮实腰间挂着对讲机和某种黑色硬质皮套装置,正分开人群朝他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警惕和疲惫之间,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复数几乎是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就做出了停下来的决定,不是因为他害怕也不是因为他跑不动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局面正好落在他之前计划好的那个范围之内——有人注意到他了,有人来接触他了,虽然他原本期待的是灵感研究相关的人员派来的探子而非维持公共秩序的治安人员,但这两种人在这个阶段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因为只要他被带进某个正式的机构、被登记、被审问、被安置到一个可以用对话来交换信息的环境当中,他就有了从对方口中反推这个世界运作规则的切入点。
所以他不再跑了,他站在原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装的而是那半天的跋涉和连续奔跑真的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只是任由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靠近、伸手、分别扣住了他的两边上臂,动作谈不上粗暴但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其中一个人低头凑近他闻了一下然后偏开脸用一种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这味儿,另一个人则对着肩膀上的对讲机讲了一段复数听不太懂全部术语但大致能猜到是控制住了、带回处理之类的内容,然后他们把他从人群中间架着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蓝白相间的车辆。
那辆车顶上有一个闪烁着红蓝交替灯光的装置,和复数之前在医院附近看到的那些进出急救通道的车辆有点像但造型更方正涂装也完全不同,他在被塞进后排车厢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围观的人群还聚在原地没有散去,那些举着手机的人依然保持着拍摄的姿势,有些人甚至跟着车往前挪了几步直到车门关上引擎启动了才停下来,复数靠在后排硬质的座椅上让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窗。
嘴角那抹笑容又浮现了一瞬因为他知道那些刚刚上传的视频此刻正在这个时代的网络空间里被推送、被转发、被保存在各种不同的终端设备上,而他做的这一切虽然粗糙但已经在信息洪流中扎下了一根他随时可以顺着往回摸的钩子。
他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墙壁是那种浅灰色的涂料表面有几道被桌椅磕碰出来的凹痕,头顶一盏日光灯管亮得有些刺眼,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他被示意坐在其中一把上面然后那两个人就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门锁合上的咔哒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复数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面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墙角有一个摄像头亮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似乎是刚有人擦拭过但又没有擦干净,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些排版整齐的告示文字写着他能读懂大半但需要多花几秒才能确认含义的内容,比如严禁在拘留区域吸烟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之类的官方用语。
他靠着椅背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看起来疲惫无害且没有攻击性,然后他垂下眼等着那个人推门进来问他问题,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还没有结束,真正的对话环节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用这个房间里反馈给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表情来反向解剖出这个世界关于灵感、关于研究、关于那些他必须找到的机构到底藏在哪里的所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