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起初还能淡然处之,只当他是听得入神。
可次数多了,那目光实在过于直接和……持久。
他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清澈眸子里倒映出自己易容后的模糊影子。
“殿下……”王先生终于忍不住,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淡地提醒:“听课需专心,但……也不必凑得如此之近,仔细眼睛。”
完颜青这才像是恍然惊醒,脸上蓦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身子,垂下眼睫:“先生恕罪,学生……学生只是觉得先生讲得极好,每每有茅塞顿开之感,一时听得入迷,便……便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
“王先生”心下好笑,却也有一丝警觉。
这孩子,到底是单纯听入迷了,还是……对他这个“王先生”的身份起了什么疑心?
他面上不显,只道:“无妨。殿下聪颖,一点即透,是好事,我们继续。方才说到赏罚分明,这‘赏’字,亦有学问,除了金银财物,有时……”
课程继续,完颜青也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当“王先生”侧身去取书卷,或是低头在纸上书写时,他仍会忍不住,偷偷地、快速地瞥一眼“先生”沉静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这位王先生,懂的真多,气质也特别,虽然相貌平平,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想靠近些,听得更真切些。
烛火摇曳,水汽氤氲。
席初初刚刚卸去“王先生”那层平凡甚至有些粗糙的伪装,露出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与清丽绝伦的容颜。
温热的水洗去易容药物的黏腻,也舒缓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她裹着柔软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因沐浴而染着自然的红晕,赤足踏出屏风,带着一身清新的湿气,慵懒地斜倚在铺着厚软垫子的软榻上。
就在她随手拿起一块干布擦拭发梢时,房间内烛光微微一晃,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屏风外侧。
来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夜的眼眸,正是虞临渊。
他隔着屏风垂首,并未向内窥视,只以平缓的声音低低禀报:“陛下,慕容太后今日急召裴燕洄入宫密谈,具体内容臣未能探知。但裴燕洄回府后,立即吩咐臣去收集所有关于耶律太妃及其母族、尤其是其弟耶律宏在琅琊港生意的详细情报,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席初初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慕容太后采纳了裴燕洄“敲山震虎”的计策,要对耶律宏下手了。
虞临渊继续道:“另有一事,太后已下旨,正式加封裴燕洄为摄政司总领大臣,总领机要、监察百官,兼领部分京畿防务。裴燕洄在金国,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权臣,风头无两。他……似乎有意借此权势,进一步染指兵权,其最终目的,恐仍是推动金国南下,征伐大胤。”
“摄政司总领大臣……呵,慕容氏倒是舍得下本钱。”席初初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与轻嘲。
“无非是驱虎吞狼,又想借裴燕洄这把刀,为她扫清障碍,同时完成她攻胤的野心。他们也就这点把戏了。”
她放下布巾,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半干的发丝:“朕知道了。耶律宏那边,朕自会设法应对。”
“你继续留在裴燕洄身边,务必谨慎。裴燕洄此人,野心勃勃,智计深沉,他潜伏多年,如今一朝得势,恐怕……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于‘臣下’这个身份,哪怕是慕容太后给予的显赫权位。你要多加留意他与太后之间,以及与金国其他实权人物的微妙关系。”
“是。”虞临渊应下,略一迟疑,问道:“陛下,是否需要臣……设法在太后与裴燕洄之间,制造些矛盾?或许……”
屏风后,席初初轻轻摇了摇头,虽然虞临渊看不见。
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带着算计的弧度:“不必特意冒险去做。只要这一次,耶律宏这件事,我们利用得好,让他们‘敲山震虎’不成,反被虎噬,或者……惹上一身更大的麻烦。届时,慕容太后损了威望,折了算计,裴燕洄办事不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不用我们刻意挑拨,他们自然会互相猜忌,心生罅隙,甚至……反目成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你只需将裴燕洄关于此事的后续动向,及时报于朕知晓即可。”
“臣明白。”虞临渊不再多言,知道女帝已有全盘谋划。
他身形微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席初初发梢滴落的水珠轻响。
她独自坐在软榻上,眸光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耶律宏……琅琊港……海运珍宝生意……这虽有危机,但若利用得当,也可成为进一步搅乱金国、离间慕容太后与裴燕洄的绝佳机会。
她天生一双极漂亮的猫眼,眼型圆而略长,眼尾天然微微上挑,平时沉静时便自带几分慵懒与神秘。
而此刻,当算计与阴暗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蔓延时,这双猫眼便显露出截然不同的特质。
瞳孔在光线变化下微微收缩,仿佛真正的猫科动物在暗处锁定了猎物。
“慕容氏,裴燕洄,这一世你们想玩什么诡计朕都乐意奉陪……”席初初低声自语,眸中含笑,犹如花枝轻颤:“不过朕会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玩火自焚’。”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殊的信纸,上面绘画出一个特殊邪恶的图标。
看着那个图标,她面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浸在掌控与破坏快感中的、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愉悦。
——
琅琊港,东海之滨最大的贸易港口之一。
即使是在初春略带寒意的傍晚,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号子声、搬运声、商贾讨价还价声、还有海鸥的鸣叫交织成一片繁华而嘈杂的乐章。
耶律宏站在自己名下最大的货栈“海晏行”的二楼露台上,凭栏远眺。
他年约四旬,身材保持得不错,面容与耶律太妃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沉稳,皮肤也被海风和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
此刻,他正眉头微锁,望着远处天际。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海面,翻滚涌动,预示着一场不期而至的春末风暴。
海风也变得强劲,带着湿冷的水汽和咸腥味,吹得货栈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东家,看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雨,还可能有风浪。”掌柜的老周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
“咱们‘鲸波号’刚从南洋回来的那批香料和犀角,还有‘海鸥号’装了一半的瓷器丝绸,怕是得加紧卸货入库,或者延期出港了。”
耶律宏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最近王庭传来的消息,姐姐耶律太妃和外甥完颜青王子突然归国,搅动了满城风雨。
他既为姐姐劫后余生、重返故土感到欣慰和激动,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深深忧虑。
慕容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手段狠辣,姐姐和外甥此时归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虽然远离朝堂,专心商事,但并非对朝中险恶一无所知。
姐姐昨日才托隐秘渠道送来口信,提醒他小心谨慎,恐有人会对他不利。
这口信更印证了他心中的不祥预感。
“让伙计们加紧‘鲸波号’的卸货,能入库多少算多少。‘海鸥号’暂缓装船,等天气稳定再说。通知各船船长,做好防风锚泊。”耶律宏迅速做出决断,声音沉稳,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他目光猛地一凝——
只见通往码头的主道上,烟尘微起,一队人马正快速朝码头方向而来。
人数不少,约莫二三十骑,虽未打旗号,但看其服饰整齐划一,马匹矫健,行进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商队或地方衙役的肃杀之气,更像是……军中精锐或王庭直属的卫队!
那队人马目标明确,直奔“海晏行”所在的码头区域。
耶律宏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东家!那、那是……”老周也看到了,声音有些发颤。
“慌什么!”耶律宏低喝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他迅速扫视码头,自家货栈前停泊的船只、堆放的货物、忙碌的伙计……一切看似正常,但他知道,对方若是有备而来,总能找到借口。
“老周,你下去,照常指挥卸货,稳住伙计们。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许顶撞来人。”耶律宏快速吩咐,“我去会会他们。”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安与愤怒,脸上重新挂起商人圆滑的笑容,转身快步走下露台。
那队人马已然抵达“海晏行”货栈前的空地,为首一人勒住马,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身着从四品武官服色,身后跟着的士兵个个神情冷硬,手按刀柄。
码头上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敢问诸位官爷,莅临小号,有何贵干?”耶律宏走上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那中年官员居高临下地睨了耶律宏一眼,声音尖刻:“你便是‘海晏行’东家耶律宏?”
“正是草民。”
“哼!”官员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刷地展开。
“奉摄政司总领大臣裴大人钧令,及户部、市舶司协查文书!有人举报‘海晏行’近年货物往来账目不清,涉嫌走私禁物、偷漏巨额税款!现依法查封货栈账房、库房,所有相关账册、货物,一律封存待查!”
“另,所有在港船只,未经许可,不得离港!耶律宏,随本官回衙门问话!”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般便要上前。
耶律宏脑中“嗡”的一声。
果然这些人都是冲着姐姐来的,什么账目不清、走私偷税,不过是欲加之罪!
摄政司总领大臣裴燕洄?
那个刚刚从南胤回来、风头正盛的权臣,慕容太后的走狗!
他心中怒火中烧,但面上依旧竭力维持镇定,挡在士兵面前:“官爷,且慢!我‘海晏行’向来守法经营,账目清晰,每年税赋足额缴纳,琅琊港市舶司皆有记录可查!所谓举报,空口无凭,岂能……”
“放肆!”官员厉声打断:“裴大人钧令在此,岂容你狡辩?再敢阻挠,以抗法论处!来人,拿下!查封!”
士兵再无顾忌,粗暴地推开耶律宏,便要冲进货栈和码头。
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耶律家的伙计们又惊又怒,却不敢真的与官兵对抗。
耶律宏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看着他们开始粗暴地驱赶伙计、张贴封条。
就在码头上一片混乱,官兵蛮横查封,耶律宏心头冰凉之际,异变陡生——
“咚——咚——咚——!”
三声沉重得仿佛能撼动人心,又带着强势穿透力的巨大鼓声,穿透渐渐密集的雨幕和码头的嘈杂,骤然从海面上传来。
这鼓声节奏缓慢而有力,迥异于寻常船只的信号锣或号角,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威压感,仿佛是深海巨兽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凶悍的部族战鼓。
所有人,包括那趾高气扬的官员和凶神恶煞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港口外的海面。
只见雨幕与逐渐昏暗的天色之间,一艘通体漆黑、造型奇异的三桅大帆船,正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不相符的灵巧与速度,破开波涛,朝着码头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