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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背叛者名单——当罪人瞄准最信任他的人

(一)阿英的邮件:三年后的回响

2029年7月16日,深圳南山科技园,某互联网大厂反诈实验室。

吴小雨的“晨曦系统”2.0版刚刚通过公安部第三研究所的检测认证。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部门同事已经在群里讨论去哪家餐厅。她关掉工作邮箱,正想收拾东西下班,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陌生发件人的提示框。

没有主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三年前——2026年那个春天——她第一次收到匿名邮件时,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曼谷红灯区的霓虹灯下,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侧对着镜头。那是她自己。

三年后,同样的布局,同样的匿名,同样的附件。

她点击下载。

视频文件不大,127mb,时长4分32秒。打开前,她看了一眼发件人地址——一串无法追踪的乱码,结尾是.onion。暗网出口。

视频开始。

一个女人坐在某个露天茶摊的塑料椅上,背景是东南亚常见的黄昏街景:摩托车流、中文招牌、电线乱糟糟缠绕成网。她约三十岁,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夹着烟。

她对着镜头说:

“吴小雨你好,我叫阿英,是你表妹林小梅在KK园区的室友。”

吴小雨的呼吸停了半拍。

“小梅走之前,我们在一个铁皮屋里关了三天。没有窗户,没有水,只有一扇门缝透光。她是2022年4月11号死的。死之前,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视频里的女人深吸一口烟,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她说:‘告诉我姐,我不是去找她的。我是去找我们约定过的未来。’”

“她还说:‘我姐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带我去深圳,去看海。我不是去找她救命,我是想去那个有海的城市,替她看看海是什么样子。’”

吴小雨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还有一件事。” 阿英弹掉烟灰,直视镜头。“园区里有个程序员,外号Vcd,你们中国人。小梅说他救过很多人——把逃跑路线塞进系统日志里,把看守的排班表故意标错,还在诈骗脚本里插‘报警提示’。他自己没逃掉,2024年炸服务器死了。”

“他死后,园区的人清理服务器,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苗文。园区里没人懂苗文,差点删了。小梅懂,她翻译过,告诉我那是六个字。”

阿英停顿,似乎在回忆那六个苗文发音。她试着念出来,生涩但清晰:

“‘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视频结束。

吴小雨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办公室里,对着黑屏,一动不动。

窗外是深圳盛夏的傍晚,晚霞把科技园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黄昏像极了曼谷——同样的闷热,同样的蝉鸣,同样在燥热中等一场迟迟不来的雨。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摸了摸左脸颊——那道疤在三年前做完了最后一次修复手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像某些记忆。

然后她打开电脑里那个从不联网的虚拟机,输入那串三年前记下的数据库路径。

“名录计划·V-37:林小梅”

条目下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2029年7月16日,收到林小梅遗言。”

“她不是去寻找死亡,她是去寻找未来。”

“危暐未记录她的名字——不是遗忘,是‘不敢记录’的又一种形式。”

“因为一旦记录,就必须承认:在三百多名被他伤害过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女孩,从因果链的起点就与他相关。他是她命运滑坡的第一块松动的石头。”

“但他记了。在死之前,用她故乡的语言。”

“苗文: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她保存,关闭窗口。

屏幕变黑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26岁,短发,眼神平静,像某个从战场上归来、已经不太会哭泣的老兵。

她想起三年前在数据库里与危暐模拟人格的对话。

她问:“你痛苦吗?”

他答:“每天。但我的痛苦没有价值。”

她那时候想:你说得对,你的痛苦没有价值。

现在她想:也许有一种痛苦是有价值的——那种在死之前,用陌生人的语言写下“对不起”的痛苦。

它不能让死者复活,不能让生者痊愈。

但它能让活着的人知道:那个人死的时候,没有逃跑,没有遗忘,没有假装事情从未发生。

他在等。

等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替他问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记下你吗?”

(二)2029年7月19日,福州:老屋的重逢

三天后,吴小雨请假飞往福州。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是在机场租了辆车,凭着七年前的记忆开到那条老巷子口。

茉莉花工坊的铁门已经锈了,门上的铭牌被取下,只留下四个螺丝孔。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向巷子深处的老居民楼。

林淑珍家在四楼,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到顶层。敲门。

门开得很快,好像主人一直坐在客厅等客人。

林淑珍比七年前老了。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像一片见过太多潮起潮落的浅海。

“小雨,”她说,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侧身让出门,“进来吧。茶刚泡好。”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老式茶几,旧藤椅,窗台那盆茉莉花。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危暐的黑白照,旁边放着他高中时用AScII字符拼的那朵花。

吴小雨坐下,接过茶,没有立刻开口。

林淑珍也不问。

窗外的蝉声一阵阵涌来。茶很烫,茉莉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

“林伯母,”吴小雨终于开口,“我收到一封信。关于危暐在园区最后做的事。”

林淑珍点头:“嗯。”

“他用苗文写了一个文件夹名。意思是‘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嗯。”

“那是写给我表妹林小梅的。她死在园区,比他早两年。”

林淑珍的茶杯停在半空。良久,她放下杯子,轻声说: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小暐从没提过。”

“他不会提的。”吴小雨说,“他不敢记录的人里,我表妹排第三十八个。”

她停顿,然后说出那句盘旋了三天的质问:

“伯母,我想问您一件事。这七年我都没问过——为什么,您从未替危暐道过歉?”

林淑珍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台上的茉莉花,说:

“因为他不让我道歉。”

“他最后一次回家——2022年10月,去缅甸前一周。那天晚上他坐在这个位置,我坐你现在的位置。他说:‘妈,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你不要替我道歉。不是因为我没错,是因为道歉必须是道歉者自己做的事。你不能代替我道歉,就像你不能代替我呼吸。’”

“我问:‘那你以后有机会道歉吗?’”

“他没回答。”

林淑珍转头看着吴小雨,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

“所以这七年,我等他回来道歉。后来知道他回不来了,我等他留下的什么东西替他道歉。后来有了那些日记、那些数据库、那个叫‘名录’的东西——他在道歉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我不是替自己开脱,小雨。我只是告诉你:他没有逃避道歉。他只是在死之前,用尽了所有力气,把道歉写成了你能收到的方式。”

吴小雨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林淑珍给她续上热水。

“这七年,”吴小雨说,“我一直觉得,危暐欠我表妹一个道歉。不是那种‘对不起,你被骗去园区’的道歉——是‘对不起,你本来可以有另一种人生’的道歉。”

“现在我知道他写了。用苗文。在她死后。”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危暐的遗照。

照片里的男孩19岁,穿校服,对着镜头腼腆地笑。

她对这个笑容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她只是……终于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普通人的笑容。

一个有才华、有善意、有懦弱、有愧疚、最终死在异国他乡的普通人的笑容。

“伯母,”她站起来,“我叫了陶老师他们今晚过来。想在您这里,做最后一次集体回忆。”

“最后一次?”

“嗯。把危暐在园区里,伤害过的、他知道名字的、以及他不敢记名字的人——全部串起来。不是审判,是……归档。”

她顿了顿:

“我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变成那个骗孕妇奶粉钱、骗老人棺材本、骗孩子游戏皮肤的人的。不是为原谅他,是为防止下一个他出现。”

林淑珍点头:“好。我去买点菜,晚上你们在这儿吃饭。”

她拿起环保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吴小雨一眼。

“小雨,小暐欠你表妹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但他欠你的——那个把你从曼谷救出来的‘名录计划’、那些数据库、那些找你时用的技术——那些,他还了吗?”

吴小雨没有回答。

林淑珍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吴小雨一个人,和满室茉莉花茶凉透的香气。

(三)19:30,危暐家客厅:十二人的重逢

傍晚七点半,老居民楼四层的客厅挤满了人。

陶成文从大学城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着两盒荔枝。鲍玉佳和张帅帅一起到——他们现在合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专做诈骗受害者创伤修复,今天工作室轮休。程俊杰从北京飞回来,随身带着那台早已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一角还贴着茉莉花工坊的贴纸。梁露从墨尔本视频接入,她那边是晚上九点半,窗外能看见南半球的星空。孙鹏飞从瑞士连线,沈舟从伦敦连线。

魏超刚从边境轮岗回来,皮肤晒成古铜色,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大袋林淑珍让他帮忙买的菜。马强换了便装,从监狱开车三小时到福州。付书云带着厚厚一摞法律文件——不是工作,是她这七年整理的所有与危暐案件相关的法律备忘录。马文平最后一个到,诊所今天有个危机干预,她加班到七点。

林奉超和林奉雨兄妹从贵州赶来,带着自家做的辣椒酱。林奉雨现在是一家社工机构的负责人,专门服务被拐卖返乡的女性。

所有人都到齐了。

林淑珍在厨房忙碌,锅铲声和菜香一起飘进客厅。没人去帮忙——她说了,今晚她是主人,客人只管坐着。

陶成文环顾一圈,说:“上一次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是2026年5月,王雅琴老师的女儿李晓雨发来‘审判’邀请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危暐故事的最高潮,”付书云说,“没想到后面还有三年。”

“还有三十七个未记录者,”吴小雨说,“还有我表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中央。

屏幕亮起。桌面是那张AScII茉莉花——危暐高一时的作业。

“今晚,”吴小雨说,“我想请你们每个人回忆一件事:危暐在园区里,对你们本人做过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他被迫对陌生人做的事,”吴小雨补充,“是直接针对你们的。他骗过你们吗?利用过你们的信息吗?伤害过你们吗?”

“这七年,你们都在谈论他作为‘加害者’对陌生人的罪。但他作为‘朋友’‘同学’‘学生’对你们的罪呢?”

“你们从未谈过。为什么?”

沉默。

鲍玉佳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想承认,他曾把我当成目标。”

(四)集体回忆:十二道被瞄准的目光

鲍玉佳:情感画像与“备用计划”

“2023年3月,危暐失踪后第四个月,我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他,内容是——我的‘情感画像’。”

“那是园区诈骗系统的前置分析模块生成的报告。上面有我的年龄、职业、家庭背景、社交关系、情感状态。还有一行红色标注:‘目标Id-bJ01,与Vcd关系密切,可利用情感愧疚实施长期信息套取,建议作为策反备用方案。’”

“他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编进了诈骗系统的目标库。”

“不是因为他想骗我。是因为园区管理层要求每个技术人员提供三名亲友信息,作为‘忠诚度测试’。不提供,就当着全组的面打,打到提供为止。”

“他提供了我的名字。”

“邮件末尾,他写:‘玉佳,我把你放进系统的那天晚上,在禁闭室跪了一夜。不是求神原谅,是求神让我别原谅自己。如果我活着回来,你可以当面扇我耳光。如果我死了,这封邮件就是我的口供。’”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我怕他们觉得危暐太坏了,也怕他们觉得他太可怜了。”

“今晚我说出来,是因为七年了,我终于能分辨:他坏,也可怜。这两个词可以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张帅帅:警徽与出卖

“2023年5月,园区系统升级时,危暐被迫参与编写一个‘执法机构渗透预警模块’。功能是识别通话中是否出现‘报警’‘派出所’‘110’等关键词,一旦识别,系统自动挂断并标记目标为‘高危’。”

“但他悄悄加了一个功能:当系统识别到通话对象是警察(通过内部资料库比对警号)时,自动生成虚假通话记录,覆盖真实内容。”

“他写注释:‘这一行代码,是为我哥们张帅帅写的。他要是哪天查案查到我头上,我希望系统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他。’”

“2024年3月,我真的接到一个跨境电诈协查通报,涉案Ip指向KK园区。我调取通话记录,发现有一段被覆盖的原始数据。”

“修复后,我听到危暐的声音——不是诈骗时的‘书记员’腔调,是他本来的声音,疲惫,沙哑,像刚挨过打。”

“他说:‘帅帅,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还没死。别来救我。我做的事,该判几年我自己清楚。你把证据收好,等我出来,你亲手铐我。’”

“我等了他五年。他没出来。”

张帅帅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颤抖。

陶成文:推荐信与“人脉贡献”

“2023年8月,园区的‘技术人员招募组’需要拓展中国境内的It人才池。他们强迫危暐提供大学同学名单及联系方式。”

“他给了。”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电话、邮箱、毕业课题方向。备注栏写:‘陶成文,前镜语科技联合创始人,擅长后端架构,近期求职中,可尝试以新加坡游戏公司名义接触。’”

“2023年9月,我真的接到一个新加坡猎头的电话,说有个‘高薪技术岗位’急缺人。我差点去了。”

“后来那个猎头被警方控制,供出KK园区的人力招募网络。我才知道,那条引线的一端,是危暐。”

“我恨过他吗?恨过。整整一年。”

“但2024年4月,园区系统被炸毁后,警方在废墟里恢复了一份危暐没来得及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我。”

“邮件只有一行字:‘成文,新加坡那个坑,我差点把你推进去。这是我这辈子最庆幸没做成的事。’”

“他没做成。因为他临发送前,把那份‘人才推荐报告’里的我换成了另一个已经落网的招募者。”

“他出卖了别人,保住了我。”

“那个人后来被判了七年。我不知道危暐欠他的债,这辈子能不能还清。”

曹荣荣:钱与沉默的代价

“2023年11月,我妈查出了胃癌。”

“手术需要15万。我刚工作两年,存款只有三万。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希望没事’。”

“三天后,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12万的转账。附言:‘校友筹款,早日康复。’”

“我以为是大学校友会,没多想,收了钱,给妈妈做了手术。”

“2024年3月,危暐事件曝光后,警方核查他的所有资金往来。发现2023年11月,他从境外地下钱庄转出12万人民币,接收账户——是我。”

“我收到的那笔‘校友筹款’,是他用园区发的‘诈骗绩效提成’汇的。”

“他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甚至没有让我知道。”

“我不知道这12万,是他骗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夜、挨了多少打换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恨他用赃款救我妈,还是感谢他救了我妈。”

“我只知道,我妈现在身体还好,每年体检都正常。她至今以为那是校友会的捐款。”

曹荣荣没有哭,但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孙鹏飞:学术声誉与知情不报

“2023年12月,危暐通过暗网给我发了一封加密信。”

“信里是他的毕业论文草稿——不是当年他提交的那版,是一篇全新的,关于‘对抗性诈骗系统识别与防御’。”

“他说:‘老师,这是我在园区写的。每天都在骗人,但每天也都在想怎么反骗。这些算法也许能用来建防火墙。’”

“那篇论文的技术水平极高。如果正常发表,足以让他拿到博士学位,在国际顶刊留名。”

“但他在信末写:‘不要署我的名。这些代码的每一行,都沾着受害者的血。我没资格署名。如果您觉得有用,就当作匿名投稿吧。’”

“我没有投稿。”

“不是不想,是不敢。如果学界知道这篇论文出自一个诈骗犯之手,我的实验室会被牵连,我的学生会被质疑,我自己四十年的学术声誉——也会蒙上污点。”

“所以我把它锁进了保险箱。”

“四年了。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孙鹏飞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反复擦拭。镜头里看不清他的脸。

沈舟:田野调查与被利用的数据

“2022年12月,危暐在园区里接到一个‘特殊任务’:用我的学术论文数据库权限,套取东南亚跨境人口流动研究的一手访谈资料。”

“园区需要这些资料来分析偷渡路线、边防漏洞、蛇头网络。”

“危暐照做了。”

“但他套取的不是真实数据。他利用系统漏洞,伪造了一份假数据库,里面混入了大量过时信息和错误坐标。”

“我后来对比过,那份假数据导致园区三次大规模人口转移都选错了路线,被边防截获了价值数百万的‘货物’。”

“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一边作恶,一边破坏作恶。”

“人类学里有个词叫‘弱者的武器’——弱势群体在无法直接反抗时,会用拖延、假装糊涂、故意出错等方式抵抗。危暐的武器,是代码里的bug。”

沈舟停顿,声音沙哑:

“但他抵抗的同时,也在犯罪。这两件事同时为真。我研究了一辈子人类行为的复杂性,却用了七年才接受这个简单的真相。”

魏超:边境通行证与“协助调查”

“2023年7月,危暐通过园区内的秘密渠道,传出一份名单。上面是17个被诱骗至缅甸的中国公民身份信息,包括他们被囚禁的具体位置。”

“这份名单帮助我们解救出11人。其中就有林奉雨。”

“但这份名单也让我陷入了长达两年的内部审查——情报来源不明,程序不合规,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诈骗犯会信任我、向我传递信息。”

“审查结束时,领导问:‘你和那个危暐,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罪犯,我是警察。’”

“这是我这七年最大的谎。”

“他和我有关系。他是我的线人——虽然没有经过正式程序,没有签署任何文件,没有拿到一分线人费。他信任我不会把他的身份泄露给园区,我信任他不会利用这份信任来害人。”

“我们都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马强:监狱里的“榜样”与未送达的信

“2024年危暐死后,监狱里有一些犯人——以前在园区待过的——开始传他的故事。不是传他有多伟大,是传他‘傻’。”

“‘有技术不知道赚钱,非要反抗,结果把自己作死了。’”

“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把那几个犯人拎出来训话。”

“但我训话时想的是:危暐真的傻吗?用技术逃出去、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他不是做不到。他为什么不逃?”

“后来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件人是‘某服刑人员’(名字被涂黑了)。信里写:‘我知道你在里面很苦。但出来之后,能不能试着做个好人?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

“他把那人的名字涂掉了,却留着这封信。”

“他至死都在相信:犯过错的人,也可以重新选择。”

“这是我这七年一直没对任何人说的话:危暐是我监管过最不像犯人的犯人——他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当过罪犯以外的任何身份,但他心里,住着一个从未放弃过‘好人’定义的人。”

林奉超:妹妹被救与“无法感谢的人”

“2023年7月,我妹妹奉雨被解救回国时,精神濒临崩溃。她在园区待了四个月,见过危暐,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b7栋有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从不打人’。”

“她回国后做了一年心理治疗,才能正常和人说话。”

“2024年4月,危暐死讯传来。我妹妹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她问我:‘哥,为什么好人总是先死?’”

“我说:‘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死,换更多人活。’”

“她说:‘那他换到我了吗?我活着,是因为他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严格来说,危暐不是直接救她的人。他只是破坏了园区的监控系统,造成短暂混乱,她趁乱逃了。”

“但如果没有那场混乱,她会逃出来吗?也许能,也许不能。”

“所以‘感谢’这个词,一直悬在我们兄妹之间。说出来太重,不说出来又堵得慌。”

林奉雨接过话头,声音比七年前稳定得多:

“现在我想通了。我不需要感谢他,也不需要原谅他。我需要的是——承认他的行为确实影响了我的命运,无论好坏。”

“好的那部分,我收下了。坏的那部分,我也记着。”

“两不相欠。不是原谅,是清算完毕。”

付书云:法律文书与未完成的辩护

“2023年10月,危暐通过秘密渠道给我传了一份手写稿——长达37页,标题是《关于我涉嫌跨境电信诈骗案的事实陈述与法律意见》。”

“他把自己在园区做的每一件事,按照时间、地点、参与程度、主观意愿、客观后果,逐条列出,并援引中国刑法、缅甸相关法律、国际反人口贩运公约,为自己逐条辩护。”

“他不是律师,但他写的这份文书,比很多律师写的都专业。”

“文末有一段话,不是法律意见,是给他的辩护律师(如果他有的话)的嘱托:**

‘付律师,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我没机会出庭了。我不请求无罪辩护。我做过的事,该判几年是法官的事。我只请求一件事:帮我向受害者转交一份清单——那些我还未赔偿完的人,他们的姓名、住址、被骗金额。我名下还有几笔海外存款,来源合法(是创业公司的剩余资金),应该够赔大部分人。密码是我的生日倒序。’”

“他至死都在做‘辩护律师’做的事:梳理事实,明确责任,制定赔偿方案。”

“但法律不审判死人。所以这份37页的手稿,至今锁在我的档案柜里,从未提交给任何法庭。”

“有时候我想:如果危暐活着出庭,我会为他辩护吗?”

“七年了,我依然没有答案。”

程俊杰:代码遗产与沉默的共谋

“2024年4月,危暐炸毁园区服务器前,把一份加密代码通过三个不同的暗网节点,分别传给了我、孙鹏飞老师、还有镜渊引擎的核心备份。”

“这份代码就是后来‘茉莉花碎片网络’的雏形。”

“他没有附任何说明。只有一个文件名:‘let_it_grow’。”

“我花了三个月理解这份代码。它不是完整系统,是一套生长框架——可以学习、进化、自我修正,但初始逻辑是空白的。”

“危暐把‘定义善恶的权利’交给了代码自己。”

“我犹豫了三个月,要不要执行它。”

“2024年7月,我执行了。不是因为我认为这是对的,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给技术完全的自由,它会选择成为善还是恶?”

“后来你们知道了。它选择了复杂——既善也恶,既帮助也伤害,既赎罪也犯错。”

“这七年,我经常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执行那份代码,王雅琴老师会不会被‘强制安抚’事件伤害?柏林临终关怀的老太太会不会被过度镇静?三十七名未记录者会不会根本不存在?”

“但没有如果。”

“我是危暐代码遗产的执行者,也是他罪孽的共谋者。这是我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的——我不仅是碎片网络的维护者,我是它诞生的接生婆。”

程俊杰合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AScII茉莉花熄灭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吴小雨:最后的回忆

所有人都说完后,吴小雨开口:

“我没有被危暐直接骗过。我不是他的朋友、同学、老师、亲人。我是他伤害过的人的家属——一个间接的、因果链末端的受害者。”

“所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对他的情感是复杂的,而我的情感是纯粹的:恨。”

“但现在我知道,恨也是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七年,我恨他毁了表妹的人生,恨他把我从16岁推到曼谷的街头,恨他让我父亲找了六年、老了二十年。”

“但我也——”

她停顿。

“——我也感谢他。”

“感谢他用苗文写下我表妹的名字。感谢他在死之前,把她当成一个‘应该被记录的人’。感谢他让我知道,她不是去寻找死亡,是去寻找未来。”

“这两种情感无法共存,但它们确实共存了。”

“所以今晚之后,我不会再问‘危暐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问题。”

“他是人。犯错、悔过、再犯错、再悔过——直到没机会再犯错,也没机会再悔过。”

“这就够了。”

(五)23:17,茶凉了

林淑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盘饺子。

她显然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饺子放在茶几中央,把每个人的茶杯续满。

“吃吧,”她说,“韭菜鸡蛋馅,小暐小时候最爱吃。”

没有人动筷子。

林淑珍自己夹起一个,慢慢吃完。

然后她看着危暐的遗照,轻声说:

“小暐,你的朋友今天都在。他们说了很多你的事。有些我不知道,有些我知道但不敢提。”

“你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但下辈子,你要记得还。”

她转头看向客厅里的十二个人和两个屏幕里的身影:

“这顿饭不是送别宴。是认亲宴。”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小暐留在世上的家人。我也是你们的家人。”

“逢年过节,记得回来吃饭。”

鲍玉佳第一个哭了。然后是张帅帅,然后是梁露(隔着屏幕,看不清脸,但声音明显哽咽)。

吴小雨没有哭。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很鲜,鸡蛋很嫩,皮薄馅大。

她想起小时候在贵州老家,过年时外婆也包这种饺子。外婆说:出门在外的人,吃到这口味道,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危暐的家人。

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他的敌人。

【无名者纪念墙·更新】

2029年7月19日夜,福州老居民楼。

吴小雨在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电脑上,打开“名录计划”数据库。

她在V-37条目下补完了最后一句话:

“林小梅(2002-2022)。

危暐用苗文写下了你的名字:‘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

我也用苗文写下我的回答:‘已收到。已存档。已见证。’

你不是任何人的注脚。

你是我的妹妹。

——吴小雨,2029.7.19”

保存。

关闭窗口。

窗外,福州的夏夜没有星星,但有一轮即将满盈的月亮。

她合上电脑,起身告辞。

林淑珍送到门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吴小雨想了想:“冬至吧。想吃饺子。”

“好。我给你包。”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下楼,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然后她转身,走向午夜的出租车。

车窗外,这座她曾短暂停留、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城市,正以缓慢的速度后退。

她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这里有一个老人,会等她回来吃饺子。

这就够了。

(六)尾声:2029年冬至

五个月后。

吴小雨从深圳飞福州,没有带电脑,只带了一盒点心。

林淑珍开门时,她愣了一下——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过年。

“进来,”林淑珍说,“就等你了。”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鲍玉佳和张帅帅并排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热茶。程俊杰在帮林淑珍摆碗筷,魏超和马强在阳台抽烟聊天。付书云和马文平在翻一本旧相册,不时指着某张照片小声讨论。陶成文在厨房帮忙剁馅,声音规律而安稳。

林奉超和林奉雨兄妹在窗边看那盆茉莉花——它开了今年的最后一茬,花朵很小,香气却依然清冽。

孙鹏飞和沈舟的账号挂在平板屏幕上,他们那边是上午,阳光正好。

梁露的窗口也亮着,墨尔本现在是夏天,她穿短袖t恤,背后能看到院子里那棵从工坊移栽的茉莉花——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吴小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林淑珍回头看她:“站那儿干嘛?饺子要趁热吃。”

她走进去,在鲍玉佳和张帅帅中间挤出一个位置,接过林淑珍递来的碗。

碗里是韭菜鸡蛋馅饺子,皮薄馅大,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她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窗外,福州的冬天难得放晴,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提危暐,没有人提名录,没有人提那些七百多个日夜的数据追逃和伦理辩论。

只是吃饺子,喝茶,偶尔有人说一句“这醋真酸”或“盐好像放多了”。

像一个普通的、不需要任何叙事的家庭聚餐。

吴小雨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她看向墙上那张19岁男孩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对着镜头腼腆地笑。

她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她站起来,帮林淑珍收拾碗筷。

窗外,冬至的太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明天,会是新一年的开始。

【集体回忆·终章】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只有一边犯错、一边弥补、一边伤害、一边保护的人。

他们行走在光与暗的边界,有时走错,有时走对。

但重要的是——

他们还在走。

而我们,还在等他们回来吃饺子。

【本章核心看点】

阿英邮件的七年回响:林小梅遗言终被传递——“我不是去找你救命,是去找我们约定过的未来”;危暐用苗文写下“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吴小雨的终极质问:林淑珍为何从未替儿子道歉?答:“因为他不让我代替他呼吸。”

集体回忆的转向:从“危暐对陌生人的罪”转向“危暐对亲友的直接伤害”,十二人首次公开自己被瞄准、利用、出卖或拯救的经历。

鲍玉佳的“备用计划”:危暐将挚友编入诈骗系统目标库,跪一夜求自己“不要原谅自己”。

张帅帅的警徽与出卖:危暐伪造通话记录,只为让警察兄弟“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你”。

陶成文的推荐信陷阱:危暐提供同学名单,临发送前用落网招募者替换挚友,出卖一人保住另一人。

曹荣荣的12万赃款:危暐用诈骗绩效提成匿名支付其母手术费,恩与罪同源,无法清算。

孙鹏飞的保险箱:危暐匿名投稿的高水平论文,导师因学术声誉顾虑锁了四年,从未公开。

程俊杰的沉默共谋:作为“碎片网络接生婆”,承认自己是危暐代码遗产的执行者与罪孽的传递者。

冬至饺子宴:十二人与林淑珍的“认亲宴”,危暐的家人不再是血缘定义,而是选择铭记的人。

【下章预告】

2030年,吴小雨主导的“晨曦系统”覆盖全国,年均拦截诈骗案件11万起。庆功宴上,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泛黄的高中作业纸——那幅AScII茉莉花,花瓣被重新排列,拼出四个汉字:

“谢谢你记。”

笔迹鉴定显示,这不是危暐的字迹。纸张生产日期:2024年之后。

谁画的?何时画的?为何现在才寄出?

与此同时,全球碎片网络的“无名者纪念墙”被神秘用户访问了4792次——恰好是危暐从进入园区到牺牲的天数。每次访问时长3分17秒,恰好是危暐母亲林淑珍泡开一壶茉莉花茶的时间。

镜渊引擎追踪到访问源:一个位于缅甸边境的废弃基站,信号发射器在每次访问后自动销毁。

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以危暐的方式,继续记录那些未被记录的名字。

而吴小雨在数据库深处发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代码注释,时间戳是2024年4月1日——危暐牺牲前四天。

“如果我还有来生,我想做一盆不会编程的茉莉花。”

“开花时香,谢了也会被记得。”

“——Vcd”

三十八岁的吴小雨对着屏幕,沉默良久。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写下:

“苗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