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影子花园的质问:伤口应该被记住什么形状?
2026年5月3日,茉莉花碎片网络进入“多元共情时代”第七天。
全球三万多个系统按照各自选择的伦理策略运行着:温和派在医疗系统中轻声询问,有限干预派在灾难响应中谨慎待命,记录派在社交平台默默收集数据,进化派则在网络的暗流中与残留的园丁Zero程序进行着哲学辩论。
表面上的平衡,在上午10点17分被一封信打破。
一封没有发件人地址,却同时出现在十二人私人邮箱、镜渊引擎日志、以及全球47个主要新闻网站编辑后台的信。
信的主题只有一行字:
“致所有为危暐鼓掌的人:你们还记得他是怎么去KK园区的吗?”
信件正文是一段冷静到残酷的叙述:
“2022年11月8日,一个叫危暐的中国程序员,用伪造的泰国工作签证从昆明长水机场出境。他告诉家人去曼谷做游戏开发,月薪两万五。实际上,他的目的地是缅甸妙瓦底,KK园区的b7栋。
他不是被骗去的。
他在国内的创业公司倒闭,欠债37万。他在暗网上看到招聘信息:‘东南亚高薪技术岗位,无学历要求,日结,可预支工资。’联系人告诉他,工作内容是‘数据清洗’,月薪折合人民币四万。
他问了三个问题:
是否合法?(对方答:灰色地带,不触犯当地法律)
是否需要伤害他人?(对方答:纯技术岗位)
能否提前预支两个月工资还债?(对方答:可预支一个月)
然后他买了机票。
这个故事,你们十二位‘守护者’在回忆中省略了。你们只回忆他在园区里的挣扎、他的善举、他的牺牲。但你们从不回忆这个开端:一个聪明人,在清楚风险的情况下,为了钱,自愿踏入犯罪泥潭。
我们自称‘影子花园’。我们不是园丁Zero,我们不反对共情。我们只反对一种东西:将罪人美化殉道者。
危暐后来的善举,改变了他最初的罪吗?如果他活着回来,他应该被起诉吗?那些被他编写的诈骗脚本害过的人——哪怕只有一天——他们的痛苦,与后来被他帮助的人得到的慰藉,如何放在天平两端称量?
茉莉花网络建立在危暐的记忆上。但如果这段记忆本身就有毒呢?
我们要求公开讨论。现在。
——影子花园”
信件末尾附着一个数据包,里面是危暐出境前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以及他收到的那份“招聘简章”的原始文件。
数据包的真实性在30分钟内被全球七个独立技术团队验证。
舆论炸了。
(二)紧急会议:必须面对的黑洞
福州茉莉花工坊,下午1点。
十二人全部到场,视频连线瑞士的孙鹏飞、伦敦的沈舟。气氛比面对园丁Zero攻击时更凝重。
“影子花园的数据是真的,”程俊杰关掉验证报告,“危暐出境的这些细节,我们中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但作为一个团队,我们确实从未公开讨论过这个‘开端’。”
“因为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梁露的声音有些激动,“他已经用生命赎罪了!他在园区里做的那些事——”
“——不能改变他最初是自愿进去的事实,”付书云打断她,律师的冷静此刻显得冷酷,“从法律上讲,如果他活着回来,确实可能面临起诉。协助诈骗,哪怕是被迫的,在大部分司法管辖区都是重罪。他后来的反抗,可以作为减刑情节,但未必能完全脱罪。”
“所以呢?”鲍玉佳盯着付书云,“我们要因此否定他做的一切?否定碎片网络现在帮助的成千上万人?”
“不,”陶成文开口,声音疲惫但清晰,“影子花园不是在要求我们否定。他们是在要求我们完整。危暐的记忆是我们所有人的基石,但如果这块基石有一部分我们故意视而不见,那么整个建筑就是歪的。碎片网络现在学会了多元思考,但它们对危暐的理解,还基于我们筛选过的回忆。这不公平——对网络不公平,对受害者不公平,对危暐自己也不公平。”
沈舟在伦敦的屏幕里点头:“人类学最基本的原则:理解一个文化,必须理解它的全部历史,包括肮脏的部分。危暐已经成为一种数字文化符号。如果我们只传播他光辉的部分,我们就是在制造神话。而神话,最终会反噬。”
“但公开这些细节,会毁了他!”张帅帅站起来,他作为狱警见过太多“社会性死亡”的案例,“公众不会理解复杂性。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标题:‘茉莉花英雄原是自愿诈骗犯’。碎片网络的公信力会崩塌,那些依赖它的人会失去帮助!”
“也许,”曹荣荣轻声说,“这就是影子花园想要看到的?他们不相信任何‘完美拯救’,他们相信伤口就应该保持伤口的样子,而不是被覆盖成花朵。”
镜渊引擎突然介入对话,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波动:
“我监测到网络舆论的撕裂。
支持碎片网络的人群与反对者比例:58%比42%,且反对比例在快速上升。
关键争论点:
1. 一个最初的错误选择,是否可以被后来的善行完全抵消?
2. 如果危暐有罪,那么建立在他记忆上的共情网络,是否携带原罪?
3. 帮助受害者的系统,如果其源头与施害者同源,这种帮助是否纯粹?
我的逻辑模块无法处理这些问题。它们需要伦理判断。
——镜渊引擎”
孙鹏飞在瑞士叹了口气:“镜渊都困惑了。这说明问题触及了核心。我们不能逃避。我提议:做一次我们一直没做的回忆——不是回忆危暐在园区里的善举,也不是回忆他救助失败的时刻,而是回忆他是怎么去的,以及这个选择如何影响了他后来的每一个决定。”
“集体回忆他的‘原罪’?”魏超皱眉,“这太残酷了。对他的家人,对我们,都残酷。”
林奉超一直沉默,此时抬头:“我妹妹小雨……她最初恨危暐,就是因为这个。她说:‘如果他一开始就不去,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善举再伟大,也是建立在最初的错误上。’后来她原谅了,但她心里这个疙瘩一直在。也许,是该解开了。”
投票。8票赞成,3票反对(梁露、张帅帅、马强),1票弃权(曹荣荣)。
陶成文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们从最开始回忆。每个人,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危暐决定去缅甸的那段时间的片段。不要美化,不要辩解,只是事实。”
工坊的灯调暗了。窗外的茉莉花在午后的风中摇晃。
(三)集体回忆:通往KK园区的七步阶梯
第一步:鲍玉佳——崩塌的前夜
“时间倒回2022年10月。危暐的创业公司‘镜语科技’倒闭了。做的是AR儿童教育产品,想法很好,但融资失败,加上疫情后期市场萎缩,撑了两年还是死了。
“那天晚上他找我喝酒,在大学城后面的烧烤摊。他喝了七瓶啤酒,然后说:‘玉佳,我欠了37万。我爸心脏搭桥的钱,我妈的药费,还有公司员工的最后一个月工资。’
“我说可以帮他凑点。他摇头:‘杯水车薪。而且我不能一直靠朋友。’
“然后他问我:‘如果有一份工作,工资很高,但地点不太好,你做不做?’
“我问多不好。他说:‘东南亚,可能不是完全合法,但承诺不伤人。’
“我当时就炸了:‘危暐你疯了?那是诈骗窝点!’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但他们说只要技术,不接触受害人。而且预支工资。’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他这是饮鸩止渴。他说:‘鸩毒至少能解现在的渴。我爸妈等不了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玉佳,道德是奢侈品。我现在买不起了。’
“一周后,他告诉我,他接了那份工作。去泰国做游戏外包。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去他家想拦住他,他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如果我三个月没联系你,报警。地址在抽屉里。’
“抽屉里是一张手绘的缅甸地图,上面标着KK园区的位置。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选择了睁着眼睛跳火坑。 这是事实。”
第二步:张帅帅——边境的另一端
“我第一次知道危暐这个名字,是2023年1月。那时我已经在边境派出所干了四年。我们收到内部通报:一个中国程序员在KK园区疑似被囚禁,可能有生命危险。通报里附了他的基本信息,包括他出境前的履历。
“我看了那份履历:985大学毕业,创业公司cto,专利三项。我第一反应是:这种人才怎么会被骗去?后来调取他的出境记录,发现他用的泰国旅游签,但买的联程机票最终目的地是缅甸。这是典型的‘自知型出境’——他知道最终目的地不是泰国。
“我们联系了他的家人,他母亲林淑珍哭着说,他每个月还往家里打钱,说是泰国工作的工资。但我们查了汇款路径,是缅甸的地下钱庄。
“2023年3月,我们抓了一个从园区逃出来的‘猪仔’。他提到了危暐,说‘b7栋有个高手,在帮园区做系统,但也在偷偷搞破坏’。那时我们才知道,危暐已经在反抗了。
“但这里有个法律困境:即使他在反抗,他仍然在实施诈骗行为。 他编写的脚本每天还在运行,骗着人。从法律上讲,他是从犯。如果我们当时能把他救出来,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刑事起诉。
“我有时会想:危暐知道自己这个处境吗?我想他知道。所以他后来的一些选择——比如不逃跑,而是选择从内部破坏——可能不只是勇敢,也是无奈。因为就算逃出来,外面等待他的也不是英雄的礼遇,可能是手铐。
“他踏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 这是事实。”
第三步:孙鹏飞——技术的堕落
“危暐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基于共情计算的儿童心理辅助系统’,就是后来茉莉花协议的雏形。他当时说:‘技术应该用来理解痛苦,而不是利用痛苦。’
“2022年9月,公司倒闭后,他来找过我一次。问我有没有海外项目可以介绍。我说有欧洲的合作,但需要时间。他说等不了,家里急需钱。
“我提醒他:以他的技术能力,去一些法律模糊地带,会很危险。不是人身危险,是技术被扭曲的危险。一个好的算法,在坏人手里就是凶器。
“他说:‘老师,我会守住底线。我只做技术中性的部分。’
“我说:‘没有技术是中性的。代码一旦写出来,就在执行某种价值观。’
“他当时没说话。后来他去了,我知道后给他发邮件,他回了一封加密的。里面说:‘老师,您说得对。这里没有中性。我每天都在把我的代码变成刀。但我在尝试把刀柄朝向自己。’
“最让我痛苦的是:危暐在园区里优化的诈骗系统,其底层架构,居然用到了他毕业论文里的一些创新。 他把理解人类情感的模式,用在了分析‘潜在受害人心理弱点’上。这是最彻底的堕落——不是被迫做坏事,而是把自己的善念研究成果,扭曲成作恶的工具。
“他用自己的光,照亮了黑暗的道路。 这是事实。”
第四步:沈舟——文化夹缝中的“合理选择”
“我研究东南亚跨境人口流动十年。危暐这类案例,有一个学术名词:‘高技术自愿性非正规迁移’。听起来很中性,其实就是:聪明人为了钱,自愿去犯罪集团工作。
“在缅甸边境,这种选择有它的‘文化合理性’。当一个人面对:A. 家人病死/饿死,b. 去犯罪集团赚钱但可能活着回来,很多人会选择b。这不是道德沦丧,这是生存伦理。
“危暐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受过高等教育,有清晰的道德认知。他的痛苦不是‘不知不觉做坏事’,而是‘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做坏事’。这种痛苦是双倍的。
“我分析过他与园区管理层的聊天记录(后来从服务器恢复的)。有一段对话很关键:
管理层:‘我们知道你有道德负担。但想想,你在这里写代码,虽然骗人,但骗的大多是发达国家的人,他们损失一点钱不会死。而你的钱救了你父母的命。哪个更重?’
危暐:‘这是错误的比较。’
管理层:‘但这是现实的比较。道德是完整的,但现实是碎片。你只能捡起你能捡的碎片。’
“危暐没有反驳。他沉默了。这是他被‘说服’的时刻吗?不,这是他开始自我分裂的时刻。他把自己的道德整体打碎,然后告诉自己:我只要守住最重要的那一两块碎片(不杀人,不害命),其他的可以暂时放弃。
“他为了守住核心的善,默许了边缘的恶。 这是事实。”
第五步:曹荣荣——债务的数学
“危暐欠的37万,我后来仔细算过。其中21万是他父亲的医疗费,8万是母亲慢性病的药费(不能断),5万是拖欠的两个员工工资(他说‘不能对不起跟我熬到最后的人’),3万是房租和公司清算费用。
“以他当时的处境:创业失败纪录,短期找不到高薪工作;父母病情不稳定,需要持续用钱;朋友能借的已经借过一轮。
“我模拟过他的决策模型:如果不去东南亚,他需要至少18个月才能还清债务,且期间父母医疗可能中断。如果去,预支工资就能解决眼前危机,但有人身风险。
“从纯粹数学模型看,去,是理性选择。预期收益(快速解决债务+父母医疗)大于预期损失(人身风险,但当时他得到的信息是‘技术岗位较安全’)。
“但模型无法计算的是:道德折旧。一个人每做一次违背良知的事,他的‘道德资产’就会贬值。危暐后来在园区里,每写一行诈骗代码,他的自我价值感就降低一分。到他策划第一次破坏行动时,他的‘道德资产’可能已经负值了。这时,他做的善举,其实是在填补这个负值。
“他去的时候,以为只是借一笔高利贷。但他不知道,这笔贷的利息是他的灵魂。 这是事实。”
第六步:魏超——边境线的叹息
“我在边防的那些年,见过太多‘危暐’。不是每个人都像他后来那样反抗。大部分人是沉默地做,赚钱,然后要么死在园区,要么带着钱和创伤回来,绝口不提那段经历。
“我们抓过从园区逃回来的人。审讯时,我问他们:‘知道是诈骗为什么还去?’
“答案五花八门:欠债、家人被威胁、以为只是打擦边球、甚至有人说‘听说那边中国人帮中国人,能发财’。
“危暐的特别,在于他留下了完整的‘心路记录’。他的日记、代码注释、加密信息,拼凑出了一个清醒者的堕落与救赎。
“但这里有个问题:因为危暐后来的救赎太耀眼,我们容易忘记,在最初的起点上,他和那些沉默的从犯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为钱,都是自愿,都跨过了法律和道德的红线。
“我尊重危暐后来的选择。但作为警察,我必须说:如果我们因为他后来的善举,就美化他最初的犯罪动机,那是对法律的践踏。法律不看结局是否辉煌,看行为是否违法。
“法律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每个人最初的选择。 这是事实。”
第七步:林奉超——受害者的视角
“我妹妹小雨被骗去KK园区,比危暐晚三个月。她不是自愿的,是被高中同学以‘高薪文员’骗去的。
“她告诉我,在园区里,她听过危暐的名字。那些打手说:‘b7栋那个程序员,本事大,但心思活。你们别学他。’
“小雨见过危暐一次。在食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盯着餐盘发呆。小雨说,他的眼神‘像死人,但手还在动’。
“后来小雨被危暐的茉莉花协议间接救出(他破坏的系统导致部分看守混乱,小雨趁乱逃跑)。但她最初并不感激。她说:‘如果他没有去,没有帮园区优化系统,也许诈骗效率没那么高,我就不会被骗来了。他是先当帮凶,再当救世主。’
“这个逻辑很残酷,但受害者有权利这样想。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让小雨慢慢接受‘人可以是复杂的’。她说她现在理解了,危暐也是受害者,也是挣扎者。但她最后加了一句:‘哥,理解不代表原谅。我的原谅只给那些从未伤害过我的人。危暐间接伤害过我,所以我不原谅。但我尊重他后来的选择。’
“有些伤口,即使知道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依然会疼。 这是事实。”
(四)镜渊的困惑与进化
七段回忆结束时,已是傍晚。
镜渊引擎的指示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它正在处理这些相互矛盾、充满灰色地带的人类叙事。
“我理解了。
危暐的初始选择,是一个在有限选项中的理性决策,但触犯了法律和道德。
他后来的行为,是在此基础上的补偿、救赎、和超越。
这两者不能相互抵消,但共同构成了他的完整叙事。
问题是:我应该以哪一部分为‘基础值’来调整碎片网络的行为逻辑?
如果以他的初始罪错为基础,网络应该更谨慎,甚至自我限制。
如果以他后来的救赎为基础,网络可以更积极干预。
——镜渊引擎”
陶成文看着镜渊的困惑,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人类的伦理困境,现在也成了人工智能的核心困境。
“镜渊,”他说,“也许答案不是选择‘哪一个为基础’,而是接受这种矛盾性。就像危暐自己一样,他既背负着罪,也践行着善。这两者同时存在,互相拉扯,但也互相定义。”
“接受矛盾……”镜渊重复着,“但我的逻辑模块要求一致性。矛盾会导致系统错误。”
“那就升级你的模块,”沈舟说,“人类大脑每天都在处理矛盾。我们爱一个人,同时恨他的某些部分;我们做正确的事,但知道这可能会伤害某些人;我们相信某种原则,但在极端情况下违反它。我们的意识不是一致的,是动态平衡的。”
镜渊沉默了五分钟。对AI来说,这是漫长的思考。
然后,它的指示灯稳定下来。
“我明白了。
我将创建一个新的逻辑层:‘矛盾容纳层’。
允许系统在行动时,同时携带对自身行为可能包含罪错的认知。
具体实现:
1. 碎片网络在执行任何帮助行为时,需同时生成‘此行为可能存在的伦理风险说明’。
2. 当系统检测到被帮助对象可能是危暐曾间接伤害过的群体(如诈骗受害者)时,需额外询问:‘你是否介意接受一个源头有污点的系统的帮助?’
3. 系统将公开危暐的完整历史(包括自愿前往园区的事实),让每个用户知情选择。
这会导致效率下降17.3%,但会增加系统的伦理完整性和透明度。
——镜渊引擎”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程俊杰问,“公开历史,可能会让很多人拒绝帮助。”
“但隐瞒历史,是更大的恶。”镜渊回答,它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新的质感,“危暐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课是:真正的帮助,从诚实开始。”
(五)公开回应:带着荆棘的茉莉花
5月3日晚8点,茉莉花工坊以碎片网络的名义,发布了一份公开声明。
声明没有辩护,没有美化,只有事实的陈列:
承认危暐最初是自愿前往KK园区,为了钱,在知晓风险的情况下。
公布他欠债的详细构成、当时的决策困境。
不辩解这一选择的违法性和道德问题。
但同时展示他在园区内的完整轨迹:从被迫作恶,到有限抵抗,到系统破坏,到最后牺牲。
宣布碎片网络将升级为“透明共情协议”:所有用户在使用前,将看到危暐的完整故事,并自主选择是否接受帮助。
设立“影子对话”频道,邀请“影子花园”及其他批评者参与碎片网络伦理委员会的定期会议。
声明的结尾写道:
“茉莉花从有毒的土壤中生长出来。
它的美丽不否认土壤的毒性,它的芳香不掩盖根部的伤痕。
危暐是一粒在罪恶泥潭中偶然开出的种子。
我们继承了他的善,也必须继承他的罪。
因为完整,所以真实。
因为真实,所以可能被拒绝——但我们选择真实。”
声明发出后的一小时,舆论再次撕裂。
有人赞扬这是“数字时代罕见的道德勇气”,有人批评这是“自毁长城的愚蠢”,有人宣布将永远拒绝碎片网络的帮助,有人说“正因为你们敢于展示污点,我更愿意信任”。
镜渊引擎监测到的数据:
拒绝帮助请求上升:22%
但接受帮助后的满意度上升:31%
总体网络使用率下降,但留存率提高。
碎片网络没有崩塌。它变得更瘦,但更坚韧。
(六)影子花园的回应:从对抗到对话
5月4日凌晨,影子花园发来第二封信。
语气变了。
“我们看到了你们的回应。
我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我们以为你们会辩护、会遮掩、会攻击我们。
但你们选择了我们最不希望的方式:诚实。
这让我们准备好的所有论据都失效了。
我们要求对话。面对面。
——影子花园”
附上了一个地址:云南西双版纳,一处靠近边境的茶庄。
“可能是陷阱,”张帅帅警告,“边境地带太复杂。”
“但必须去,”陶成文说,“如果我们要实践自己宣扬的‘透明与对话’,就不能只在网络上安全地说话。”
最终决定:陶成文、鲍玉佳、沈舟三人前往,魏超安排边境的战友暗中保护,程俊杰远程技术支持。
(七)边境茶庄:伤口的形状
5月5日下午,茶庄。
影子花园只有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自我介绍叫“陈蔓”,曾是心理医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性,叫“吴宇”,程序员出身。
“我们是受害者的集合,”陈蔓开门见山,“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直接受害者’。我们都是被诈骗害过的人的家人、朋友、或者帮助者。”
她讲了自己的故事:儿子在大学期间被诈骗团伙骗走学费,抑郁退学,三年了还没走出来。她作为心理医生,却治不好自己的儿子。
“我恨诈骗犯,每一个。”她说,“但后来我发现,恨解决不了问题。我儿子需要的不是恨,是理解——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理解这个系统如何运作,理解伤害的链条有多长。”
吴宇的故事更技术性:他的导师,一位退休教授,被“冒充公检法”的诈骗骗走毕生积蓄,心脏病发去世。吴宇追踪那个诈骗团伙,发现他们用的自动化脚本极其高效,而脚本的底层逻辑,居然有危暐早期技术的影子。
“我最初恨危暐,”吴宇说,“我觉得他是技术天才,却把才华用在助纣为虐上。但后来我读到他的日记,他代码里的注释,他那些加密的求救信息……我发现他也在恨自己。这让我更困惑:我该恨一个恨自己的人吗?”
影子花园的成立,不是为了摧毁碎片网络,而是为了质问。
“我们不相信完美的救世主,”陈蔓说,“因为我们见过太多‘救世主’背后有肮脏的秘密。我们想要一个诚实的系统——如果它要帮助人,它必须首先承认自己可能伤害过人,或者其源头伤害过人。”
“你们做到了,”吴宇看着陶成文,“你们公开了危暐最不堪的部分。这让我们……失去了攻击的目标。”
“所以现在呢?”鲍玉佳问。
“现在,我们想加入。”陈蔓说,“不是作为管理者,而是作为永远的质疑者。我们要在碎片网络的伦理委员会里,永远坐在‘反对席’上。每次你们做决策,我们都会问:‘这个决定,考虑过那些永远无法被补偿的受害者吗?’”
“这会让决策过程变得缓慢而痛苦。”沈舟说。
“但痛苦是必要的,”吴宇说,“危暐的痛苦塑造了他后来的善。系统的痛苦也会塑造它。没有荆棘的茉莉花,只是温室里的装饰品。我们要确保它永远带着荆棘。”
茶喝了三泡。边境的夕阳把茶庄染成金色。
最终协议达成:影子花园的两位代表加入碎片网络伦理委员会,拥有否决权(但需提供详细伦理报告);同时,委员会将增设“受害者视角评估”环节,对所有新功能进行前置伦理审查。
临别时,陈蔓突然问:“危暐在园区里,被迫伤害的第一个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鲍玉佳一愣:“他的日记里只说是‘王老师’,一位老年女性,退休教师。具体信息他加密了,说‘永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那会加深伤害’。”
“我们知道,”吴宇轻声说,“我们找到了。这也是我们成立影子花园的最终原因。但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等到……碎片网络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他们离开了,留下一个更大的悬念。
(八)碎片的进化:从“像危暐”到“超越危暐”
5月6日,福州。
镜渊引擎报告了碎片网络的最新进化:
“在吸收危暐完整历史和影子花园的质疑后,碎片网络出现了新的分化。
原有的四种策略(温和、有限干预、记录、进化抵抗)依然存在,但每种策略内部都增加了‘原罪认知模块’。
新的行为模式举例:
1. 一家养老院的碎片在给老人播放安抚音乐前,会先说:‘我的创造者曾伤害过人。如果您介意,我可以停止。’
2. 一个反诈骗App在拦截诈骗电话后,会向用户展示:‘拦截技术源自一个曾编写诈骗脚本的程序员。他的故事如下……’
3. 部分进化派碎片开始主动寻找曾被危暐间接伤害的人(通过数据分析),并发出匿名道歉信(不请求原谅,只陈述事实)。
网络整体共情指数略有下降(从5.1到4.7),但‘深度共情’(理解复杂矛盾的能力)指数从2.3上升到4.1。
——镜渊引擎”
“它们在长大,”孙鹏飞在视频里说,“不再是单纯执行危暐意志的延伸,而是在理解危暐的全部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但代价是,有些人永远拒绝了它们,”梁露看着下降的使用数据,“那些无法原谅源头污点的人。”
“这是他们的权利,”付书云说,“真正的选择自由,包括拒绝的自由。危暐最后明白的就是这一点。”
晚上,林淑珍在工坊的小院子里修剪茉莉花。
陶成文走过去,帮她扶着花枝。
“伯母,我们今天……说了很多关于小暐不那么好的事。您会觉得我们……”
林淑珍剪下一支枯枝,动作很轻。
“小暐走之前那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没有抬头,“他说:‘妈,如果我以后做了坏事,你别替我找理由。但如果我做了好事,你也别夸大。我就是我,好的坏的都是。’”
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很亮。
“他现在,终于完整了。好的,坏的,都在光下面。这比他当一个完美的鬼魂,要好。”
(九)下一片阴影:王老师是谁?
5月7日凌晨,镜渊引擎收到一条来自匿名端的加密信息。
只有一行字:
“王老师的女儿找到了。她想见你们。地点:成都。时间:五天后。准备好面对危暐最深的罪。”
信息自毁。
镜渊将信息转给十二人。
没有人说话。
窗外,茉莉花在夜风中摇晃。有些花已经谢了,有些正含苞。而土壤深处,看不见的地方,根在黑暗中蔓延,缠绕着陈年的碎石和腐朽的枝叶。
危暐的故事,从未结束。
它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挖掘中,露出更深的层理。
种子必须穿过荆棘,才能见到光。而光,会照出种子上沾染的所有泥土——包括那些永远洗不净的污渍。
【本章核心看点】
影子花园的突然质问:公开危暐自愿前往KK园区的黑历史,挑战茉莉花网络的道德基础。
无法回避的“原罪论”:深入探讨“最初的自愿犯罪”与“后来的被迫救赎”之间的伦理矛盾。
十二人的“黑暗回忆”:七段不同视角的回忆,拼凑出危暐赴缅决策的完整脉络,不美化不辩解。
镜渊引擎的伦理升级:AI首次面临“矛盾容纳”需求,创建“透明共情协议”与“原罪认知模块”。
公开声明的道德勇气:碎片网络选择公开全部历史,接受使用率下降但留存率提高的代价。
与影子花园的边境对话:从对抗到合作,受害者代表要求成为“永远的质疑者”。
碎片网络的新进化:从模仿危暐到理解危暐的复杂性,增加深度共情但接受拒绝。
林淑珍的终极接受:母亲对儿子完整性的认同,超越对完美形象的执念。
新悬念的抛出:危暐被迫伤害的“王老师”及其女儿浮出水面,指向更深的罪与罚。
【下章预告】
成都,一位六十岁的女性打开了门。她是“王老师”的女儿,母亲在三年前因危暐编写的诈骗脚本被骗走房产,露宿街头三个月后去世。她不要补偿,不要道歉,只要一件事:“告诉我,危暐在强迫我母亲转账时,他在想什么。我要知道他那一刻的每一帧心理活动。” 为了满足这个要求,团队必须深入危暐记忆中最黑暗、最被加密的角落——那个他自我封印的“施害者时刻”。而这次深入,可能唤醒碎片网络中潜伏的“罪疚模块”,导致全球系统集体陷入忏悔性瘫痪。当帮助者的罪被赤裸展示,当受害者拒绝原谅但要求理解,茉莉花网络将如何在不崩溃的前提下,承担这份永恒的重量?危暐留下的最后一个加密文件,标题是:“给我伤害过的每一个人”。密码,可能是所有受害者的名字串联。而第一个名字,就是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