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此时的褚卧云只是表面上端着执法堂预备役的高冷架子,实际上脑子里早都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认出来了。
这套本就发行数量不多的亲传弟子道袍袖口有一条肉眼难辨的划痕,正是多年前他和叶师兄对练时不慎刮破留下的。
当时叶师兄并未将衣服送去百工堂修补,只随便用灵力处理了一下就继续穿着去上早课了。
后来他又穿了许多年,直至突破元婴宗门定制了新的法袍,才将这套旧的收起来,如今怎会将旧衣赠予这猫妖?
要知道叶师兄光风霁月,道心澄澈,莫说与妖修有所牵扯,就是平日和同门相处也界限分明,从来不会让旁人碰他的东西,更别提贴身衣物。
该不会……这妖修偷袭了叶师兄,抢夺了他须弥戒中的个人物品吧?
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刚冒出来,褚卧云就出了一身冷汗——绝无可能!叶师兄乃元婴中期的顶尖剑修,就是同阶的大能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更何况是一个未完全化形的金丹妖修?
哪怕叶师兄站着不动,这妖修也未必能破开护体灵光,更不用说抢走什么随身器物了。
他摇摇头,再次打量眼前这个顶着一对猫耳的妖修少年,只觉得对方气度沉稳,眼神清明,身上的灵力波动也很干净,不像是作恶多端的邪修,总不能单凭一件衣服就定其罪行。
落在侧后方的苏妙文入太清宗修行的时日尚短,只认得卫莲身上所穿的确是宗门服饰,但看不出其他的蹊跷。
而孟晚璃显然误解了褚卧云脸上严肃警惕的神情,还自诩功绩地走上前福了一礼,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褚师兄,这妖修身着太清宗弟子服混进秘境,被我等识破了真身。”
她又看向一旁的褚星眠,再次福身行礼:“我们正欲将其拿下交由贵宗处置,不知……近日可有太清宗道友遇害失窃?”
袁长风也收了剑势,冲褚卧云等人拱了拱手,沉声道:“方才水怪作乱时这妖修虽出手救了人,却难保不是别有用心,加之他还私穿太清宗道袍,此事非同小可,还请诸位定夺。”
看出这两人一个想邀功一个急着踢皮球,褚星眠没搭话,兀自走到卫莲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轻笑出声:“这位道友,你的衣服是哪儿来的?”
她问得随意,态度也和善,可眼神中分明闪烁着审视的光芒,白闻钰和独孤愁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兮兮地望着始终面无表情的卫莲。
卫莲坦然迎视着褚星眠的目光,脑中思绪却百转千回。
他能怎么回答?如实告诉众人衣服是叶逐隐给的?这话说出去整个修真界都没人会相信,反倒有可能让眼前这群自以为是的修士误会他有意攀扯叶逐隐。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只剩下动手一途,于是开始眼观六路地扫视周遭,寻找逃生路径。
怎料就在这当口,一道冷澈空灵的男声穿透夜雾悠悠响起,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是我的灵宠。”
话音落下,周围霎时一静。
无论前一秒还喊打喊杀的正道修士还是满心疑惑的褚卧云三人,亦或是护着卫莲的白闻钰和独孤愁,全都僵在了原地,人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呆滞表情。
短暂的失神后,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扭动脖子转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滩涂上的夜雾被湖风吹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雾气渐散的方向缓步踏来,天青色道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飘动,犹如孤竹临风,又似月下仙人。
怎料这仙人理都没理一众呆若木鸡的修士,径直走到卫莲身边站定。
他先是垂眸看了看卫莲头顶因警惕而时不时抖动的尖耳朵,随后露出了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此乃伴我左右的灵宠,素来怯生,适才惊扰了诸位,还请见谅。”
围观群众:“……”
叶逐隐完全无视了众人震惊的表情,简单说明过后便熟稔又温柔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卫莲的脑门。
他被湖风吹得有些寒凉的指尖擦过卫莲的耳根,捏住那条已经完全散开的发带,接着又细致地束起发丝绑了个高马尾。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未藏起卫莲毛茸茸的猫耳。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吃瓜群众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一时间小岛上死寂得只剩风声和湖水声,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而此刻的卫莲早就被叶逐隐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震得大脑空白,整个人愣怔当场,唯有理智不断提醒他不能躲开,必须配合对方演完这场戏。
褚家兄妹和苏妙文也已经彻底石化,他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宗门里养了那么多灵鹿和仙鹤,叶师兄平日路过的时候未曾表现出半分兴趣,现在居然养了个化形的猫妖当灵宠?这合理吗?再说了……哪有灵宠能穿主人衣服的?
怔忪了许久的孟晚璃慌忙收了法器,一张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看到眼前这位对她的示好不屑一顾的太清宗首席竟会为了个妖修亲自现身与众人周旋,她心中羞愤交加,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可她也深知以自己的立场根本无权置喙,毕竟有主的灵宠相当于私有财产,旁人若无故伤害便是同主人结怨。
而她,刚才居然还想将这妖修少年就地正法!若是叶逐隐记仇,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思及此她立刻打消了继续作死抱大腿的念头,只匆匆道了句“都怪我等有眼无珠,望叶道友海涵”便招呼着自己的师弟师妹钻回了先前落脚的洞穴,头都不敢再露一下。
袁长风也尴尬地收起本命飞剑,冲叶逐隐抱拳一礼之后领着正阳门的弟子灰溜溜地退场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离那个妖修远一点,免得不小心开罪了叶逐隐,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这般,湖岸边除了一干看客,就只剩下卫莲和叶逐隐,以及神游天外的白闻钰、独孤愁,还有仍沉浸于各自脑内小剧场的太清宗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