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的手指在扶手上面顿住,身子慢慢向后靠回椅背上。
“帮她不是不行。”
“只不过李大哥你这口气……”
他微微蹙了下眉。
“听着不像是单纯让我们搭把手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他指尖顺着木扶手的纹路,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王芸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问题,李狂刀脊背微微往前躬了几分,肩膀也沉了下去。
“你们外出的这段日子。”
“我在大夏商业中心见过她一回,是跟着琉璃宗一行人进来的。”
说到这儿,他神色蒙上一层挥不开的心疼。
“只是她的处境,很不好。”
秦玉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满是不解。
“这就奇怪了。”
“能来天元城的,大多是各宗门筛选出来参加天元秘境的弟子。既然能被选中,哪一个不是宗门着力培养的苗子?”
“怎么会处境窘迫?”
楚云飞跟着点头,接过话茬。
“说得没错。换而言之,这些弟子本就是宗门押下的未来筹码,按道理,根本不该如此苛待。”
李狂刀缓缓摇头,眼底同样满是困惑。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孤零零站在琉璃宗一众弟子的最末尾。”
“周遭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她搭话。”
“柜台取物的时候,前面的人故意抬手,把摆好的样品扫落在地,逼着她弯腰去捡拾。轮到她去接奉上来的灵茶,旁边的人又暗中一推茶盏,滚烫茶水直接泼湿了她半边衣袖。”
讲到这里,他喉头重重滚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我当时血气上涌,差点就直接冲过去。”
“可她远远朝我递来一个眼神,悄悄摇头,示意我万万不要上前。”
屋子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街巷远处偶尔飘进来的几声商贩吆喝,隔着窗棂,朦朦胧胧。
李狂刀五指缓缓收拢,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绷得发白,皮肉之下骨骼轮廓棱角毕露。
他抬眼,视线扫过秦玉、楚云飞、林子豪三人,嘴角用力往下扯,扯出一抹格外难看的笑。
“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笑意半点没有自嘲的洒脱,只剩一股硬生生被现实碾碎,又强撑着拼凑回来的粗粝苦涩。
“连自己心上的人,都护不住。”
这句话沉沉落下来,重重砸在桌面之上。
林子豪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全都卡在里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玉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
“李大哥,别这么说自己。”
“你如今是大夏商行天元城的掌柜,商行上下这么多人的吃穿调度,哪一桩少得了你?”
林子豪猛地一拍桌子,连忙附和。
“对啊!咱们大夏商行人才济济,何来无用一说!”
李狂刀望着二人,攥紧的双拳,一点一点松开。
他垂着头,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秦玉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都是兄弟,何必讲这些客套。”
话说完,他顿了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带上几分犹豫。
“只是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李狂刀抬眼看向他。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顾忌,但说无妨。”
秦玉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片刻。
“李大哥。”
“你当真,已经彻底放下飘飘姑娘了?”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骤然一凝,仿佛无形之中将这间屋子劈成两半。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李狂刀脸上。
柳飘飘。
这个名字,是几人之间一道极少有人敢触碰的旧伤疤。
她是李狂刀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此生唯一动过真情的女子。奈何世事捉弄,二人受李家宗族百般阻隔,有缘无分,纠缠半生。最后飘飘,更是死于李家老祖李苍澜精心布下的兽潮毒计。
自那之后,李狂刀人还在,刀也还在,可心底,终究碎掉了一块东西。
李狂刀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双手平放膝头,一动不动。
沉寂漫长得近乎煎熬,连林子豪杯中茶水都已经彻底凉透,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许久,干涩粗粝的嗓音,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薄情寡义之辈。”
“往日那一片痴心,全都是演出来装样子的?”
秦玉立刻摇头。
“绝无此意。李大哥能够放下过往,重新往前走,这是好事。”
林子豪也连忙跟上,伸手重重拍了拍李狂刀的肩膀。
“没错!大丈夫本就该向前看!”
李狂刀望着两人急切劝慰的模样,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我也不瞒你们。”
“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念头——”
“王芸,就是飘飘。”
一句话炸开,屋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秦玉、林子豪、楚云飞三人,脸上同时浮起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几分荒诞的神色,齐刷刷看向李狂刀。
秦玉最先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大哥……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们都明白飘飘姑娘在你心里的分量。”
林子豪在一旁连连点头。
“对啊李大哥,这个借口也太烂了。”
李狂刀见二人这般反应,没有动怒,也没有急躁。
“我晓得你们很难相信。”
“可我是认真的。”
秦玉微微张口:“不是我们怀疑,实在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
李狂刀抬眼,视线越过秦玉,落到楚云飞身上。
“自己刻在心上的挚爱,我怎么会认错。”
说完,目光又落回秦玉脸上。
“就好比秦老弟你——”
“就算云飞化成了灰,你也照样认得出来。”
秦玉闻言一怔,两息之后,忽然嘿嘿笑起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笃定得意。
“这话倒是不假。”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楚云飞。
“云飞,早就刻进我的骨头血肉里了。”
楚云飞耳根霎时泛起一层薄红,抬手微微挡住秦玉投过来的目光,轻咳一声。
“好了,别胡闹。”
他敛去笑意,神色郑重,看向李狂刀。
“李大哥,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玉也收了嬉皮笑脸,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住膝盖。
“莫非当初兽潮死去的,其实是王芸,而并非飘飘姑娘?”
话音刚落,他又自己轻轻摇头。
“可这依旧说不通。就算飘飘懂得易容之术,王家族人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飘飘本是凡人,半点修行的底子都没有。”
李狂刀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我猜想,王家之所以没能识破,问题就出在,她本就是王家的私生女。”
秦玉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王芸是私生女?”
“没错。”李狂刀点了点头。
“她是天赋显露之后,才被主家,从外面接回宗族的。”
秦玉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安静思索了两息。
“这么说……在被王家接回的路途之上,她遇上了飘飘,也撞上了李苍澜布下的那场兽潮。”
李狂刀没有出声,只是沉沉颔首。
秦玉向后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屋顶,静默良久。
“若真是这般,那飘飘姑娘也实在太过厉害。”
“一介不能修炼的凡俗女子,摇身一变,成了天赋出众的修行之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
“整件事,处处都叫人想不透。”
林子豪抱着胳膊,在一旁插嘴,脸上挂着几分玩味。
“不过这要是真的,人家好像压根就没想过来跟李大哥再续旧情。”
李狂刀嘴角重重往下一垮,露出一股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也清楚这里面有太多解释不清的蹊跷。”
“可这么久观察下来,我心里能断定,王芸就是飘飘。”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
“所以,我想拜托你们,找个机会,帮我试探试探王芸本人。”
秦玉望着李狂刀眼底那一份强自克制,却又藏不住的期盼,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