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野马泉的夜晚。
皇太极坐在虎皮垫上,死死盯着羊皮地图上的哈密。
油灯的火苗乱窜,映出深陷的眼窝,下颌线条生硬的像块生铁。
代善坐在下首,正用一块布缓慢擦拭他的刀——刀身映出的眼睛阴沉得像口枯井。
帐帘被猛然撞开!
两个镶红旗残兵滚进来,浑身血泥,其中一个背上插着支黑羽箭。
箭尾处用麻绳绑着块巴掌大的绢布,布角在风里微微颤动。
“大汗……”
年纪大点的兵抬起被烟火熏黑的脸,声音嘶哑,
“图赖额真折了!哈密没了!”
油灯啪地爆了朵灯花。
代善擦刀的手停了。
角落里的阿济格咆哮着站起,一脚踹翻了椅子,哐当砸在毡毯上。
皇太极没动。
他盯着那两个兵,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良久才吐出一个字:
“说。”
“昨夜子时,我们从西门走。”
伤兵喘着粗气,每说一句都像在咳血,
“刚出一里地……四面就响了哨。然后……然后就是铳口的火光,没有火绳!夜里也打得准!图赖额真带我们冲出去,天亮前被……被明军夜不收追上。”
“他们领头的是个千总,说……说‘留着你的狗头,给你们主子带个信儿’。然后就射了这箭……说信在箭上。”
帐里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支箭上。
箭尾绑着的绢布被帐外的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朱红的颜色——
那是只有御批才用的朱砂。
皇太极起身走到伤兵背后,伸手捏住绢布一角,猛然一拽。
麻绳勒得极死,布片扯落时,箭杆在肉里生生扭了半圈。
伤兵疼得几乎昏死,冷汗砸在地上。
皇太极展开绢布。
朱红的字迹龙飞凤舞,每个字都透着股目中无人的狂傲:
“致奴酋爱新觉罗·皇太极先生:
恭喜你,已入选《大明贻笑万年录》首席范例。
评语:从辽东枭雄到西域马弁,你的职业下滑轨迹令人潸然泪下(笑)。
另:你的坐标已纳入帝国必诛清单,优先级:最高。
跑?你连朕的炮弹尾焰都追不上。
叶尔羌这艘破船载不动你,准噶尔那洼浅水也养不活你。
你最后的价值,是将作为‘经典反面教材’,永载史册。
后世孩童会指着你的画像说:‘看,这就是那个妄图对抗天命的蠢货。’
珍惜最后能自主呼吸的时间吧。
毕竟,朕的铳炮——
很快就要为你奏响送葬的礼炮了。”
落款处,是力透绢背的两行字:
你最严厉的慈父——
天下共主,大明定远皇帝 朱由校(朱启明)手书
“慈父”二字,写得尤其硕大,仿佛在嘲弄皇太极的祖宗十八代。
啪!
绢布滑落。
皇太极背对着众人,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先是低沉的闷响,随后演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猛然转身,双眼红得几乎滴血,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好……好一个慈父!好一个定远皇帝!”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木几飞出去,砸在帐柱上,碎成几块。
上面的地图、笔砚、茶碗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朱由校——!”
皇太极的咆哮像受伤的狼嚎,
“你他妈从棺材里爬出来,就为了当老子的爹?!”
他冲到帐壁边,一把扯下挂在那儿的弯刀,他看都没看,抡起来就往柱子上砍!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宝石崩飞,刀身卷刃,木屑四溅。
他一刀接一刀地砍,嘴里嘶吼着不成句的满话和汉话混在一起的脏话,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代善想上前阻止,被阿济格拉住。
砍了二十多刀,皇太极终于停了。
他拄着卷了刃的刀,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汗从额头流进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绢布。
“慈父……”
他把那两个字凑到油灯前,眯着眼看,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
“想当我爹?行啊。”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残兵:
“哈密怎么丢的?说完!”
伤兵战战兢兢道:
“昨天……昨天午时前,明军到了。他们没围城,就在城外一里半喊话,说午时前不开门跪降,就……就炮火洗地。”
“城里打起来了。买买提总督想开城,被图赖额真和哈尼百户长带人堵在门洞里……杀红了眼。午时准准的,明军的炮响了。”
他眼神涣散,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刻:
“第一轮……东南角楼就塌了。木头砖石像沙子一样往下垮。第二轮是火弹,粮仓、总督府……全烧了。然后他们的火铳兵列阵上前……”
“那火铳没有火绳!看不见点火!就齐齐端起来,砰砰砰一阵响——城头上的人就跟割麦子一样往下倒。从第一声炮响,到明军旗插上城头……不到半个时辰。”
帐里又是一片死寂。
只有皇太极粗重的呼吸声。
“守军呢?”阿济格哑着嗓子问。
“溃了……全溃了。哈密,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
“明军进城后,没屠城。他们在……在开仓放粮,登记户口。”
代善闭了下眼睛。
皇太极慢慢直起身。他把那卷绢布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猛地撕开!
嘶啦!
绢布瞬间被撕成碎片。
他抓起碎片,摔在地上,狠狠碾进毡毯的毛里。
“好。”
他抬起头,脸上再没有一丝癫狂,神色冷静的令人胆寒,
“朱由校要当我爹,要给我送葬。行。”
他走回虎皮垫前坐下,厉声道:
“李永芳。”
角落里的汉官一个激灵:“奴才在。”
“你立刻动身,去吐鲁番见哈克总督。”
“告诉他:明军补给线长,只要深沟高垒守一个月,明军自溃。我部愿为前锋死士,替他挡枪子。”皇太极阴冷道,“让他觉得,这仗有的打,打赢了他就是叶尔羌的救星。但要让他明白,没我们顶着,他那些兵在明军炮火下就是纸糊的。”
“鲍承先。”
另一个汉官出列。
“你去莎车。”
皇太极道,
“不用见大汗,先见我们打点好的那几个伯克,还有黑山派那位收了东珠的和卓。就说:明皇暴虐,欲灭诸教,一统万邦。哈密清真寺已被毁,经书被焚——不管有没有,就这么说。下一步就是吐鲁番,就是莎车。请他们务必劝谏大汗,速发援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私下暗示,哈克总督在东部拥兵自重,此番若再立大功……恐对大汗的位子有想法。”
鲍承先眼睛一亮:“奴才明白!把水搅浑,离间!”
“阿济格。”
阿济格上前一步,眼里还闪烁着凶光。
“你带二十个白甲,五匹好马,驮上最后那箱辽东老参、东珠、和田玉籽料。”
皇太极一字一顿,
“往北,去准噶尔找巴图尔珲台吉。”
阿济格皱眉:“送礼?那狼崽子能领情?他们探子早看见哈密的事了。”
“不要他领情!”
皇太极冷笑,
“不求他出兵,只求他‘无意中’听说,南边有块肥肉快守不住了。”
阿济格狞笑起来,露出森森白牙:“懂了,给狼崽子指条路。”
“都去。”皇太极挥手,“现在就走。”
三人匆匆出帐。
帐内只剩皇太极、代善,和缩在火盆边发抖的班安德。
代善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
“老八,你这招驱狼吞虎……太险。巴图尔珲台吉要是真趁火打劫,先打吐鲁番呢?”
“那更好!”
皇太极哼了一声,抓起地上碎了一半的茶碗,仰头把里面剩的冷茶灌进喉咙,
“哈克要么被准噶尔吞了,要么就得死死抱住我们,一起往南边莎车退。乱,才有缝钻。要是叶尔羌铁板一块对着明军……”
他抹了把嘴:“我们才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送死的。”
代善沉默了片刻,提醒道:
“豪格……在莎车。”
皇太极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大汗的儿子。”
他把破茶碗扔回地上,
“这是他该受的!”
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光暗下去。
皇太极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是那块绢布的碎片,只撕了一半,刚好留下“你最严厉的慈父”那行字。
他凑到油灯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笑了。
癫狂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阴冷的笑。
“慈父……”他把碎片凑到灯焰上。
绢布烧起来,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毡毯上。
“朱由校。”皇太极对着空荡荡的帐篷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想当我爹?行啊。”
“那就看看——是谁先给谁送终!”
他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
帐内彻底黑了,只有火盆里将熄的炭发出暗红的光,映着皇太极坐在虎皮上的剪影。
“你还在等什么?”
角落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某种近乎崩溃的急切。
是班安德。
那个曾经用“欧罗巴遍地黄金和奴隶”忽悠皇太极一路西逃的传教士,此刻从阴影里爬出来,脏污的教袍下摆拖在地上。
他脸上再没有半点神圣,只有濒死的恐惧。
“等你的使者说服那些回回?等准噶尔的狼崽子动心?”
班安德的声音尖利地嘶喊,
“没用的!大汗——不,皇太极先生!你比我更清楚!在辽东,你有八旗,有城池,有红夷大炮——然后呢?朱由校只用两千五百人,就差点在万军之中取你首级!”
他扑到火盆边,暗红的光照着他扭曲的脸:
“现在他有十万!十万!哈密半个时辰就没了——那不是攻城,那是拆玩具!你那些阴谋,那些算计,在能隔着三里地精准轰塌城墙的火炮面前,算什么?算什么?!”
代善猛地转头怒斥:“闭嘴!”
“我闭不上!”
班安德尖叫起来,手指着帐外,仿佛能指向东南方那支正在推进的恐怖大军,
“那是怪物!是从地狱爬回来、还带着更可怕地狱武器的怪物!”
“你指望叶尔羌这些连火绳枪都配不齐的军队挡住他?”
“你指望那个只会在莎车宫里念经的年轻大汗?”
“你指望北边那个连叶尔羌都打不过的准噶尔台吉?!”
他喘着粗气,眼泪突然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冲出道道沟壑:
“逃吧……现在就走!趁使者刚派出,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趁明军还在消化哈密——我们轻装简从,不要辎重,不要这些累赘的兵!就往西,一直往西!穿过叶尔羌的西部边疆,去撒马尔罕,去波斯!朱由校要的是西域,他不会为了追我们这几千人一路打到波斯的!他不会的!”
帐内只有班安德粗重的喘息和火炭的噼啪声。
皇太极慢慢转过头,在黑暗里盯着他。
“说完了?”
皇太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班安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黑暗里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你说的对!”
皇太极竟然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