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洪承畴心底微微一惊,硬生生停下迈出的脚步,留在了书房之内。
待到范文程和冯铨二人离开后,屋内就只剩下了多尔衮和洪承畴二人。
“亨九先生坐!”多尔衮指着一旁的椅子,冲着洪承畴说道。
“奴才谢摄政王大人!”洪承畴强装镇定的坐了下去。
多尔衮眼中目光闪烁,盯着洪承畴说道:“亨九先生,您最近有何不顺心之事吗?”
“谢摄政王大人挂念,”洪承畴目光一闪,低头开口说道:“臣一切都好!”
“那可是最近朝中有人与亨九先生作对?你给本王说,本王即刻为先生做主!”多尔衮继续冲着洪承畴亲切的开口说道。
洪承畴更加谦卑,他起身躬身冲着多尔衮行礼道:“奴才多谢摄政王挂念,臣与我大清诸位朝臣皆和睦相处,并无嫌隙!”
谁知多尔衮脸上依旧流露出关切的神色来,开口说道:“那可是生活之事上不如意?这样,那朝鲜国给本王进贡了一名公主,本王已经纳为福晋了,这个不能给你,不过随行跟着这朝鲜公主而来的有两名侍女,皆生的俏丽端庄,这样,本王把这两名美侍赐予你如何?就这么说定了啊!先生可切莫推辞啊!”
洪承畴一听,连连摇头摆手道:“哎呀,摄政王大人,此事可是万万不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看到洪承畴摆手拒绝,刚才还春风化雨的多尔衮此刻即刻拉下脸来,面如寒霜的开口说道:“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莫非你洪亨九背叛了本王不成?!”
“噗通!”洪承畴立马面带惊愕的跪地,连连磕头道:“摄政王大人,奴才一颗忠心都是为摄政王大人,奴才冤枉啊!”
听闻洪承畴自己的辩解言语,多尔衮不依不饶的咆哮说道:“既然你忠心为本王,刚才那冯铨劝进之际,你为何不与那冯铨一起,劝进本王登基为帝,难道你也要学那不识时务的范文程吗?”
闻言,洪承畴立马定下心来,原来是这件事啊,他还以为是那件事呢……
洪承畴跪在地上,立马回答道:“摄政王大人息怒,现在大人并不适合登基为我大清之帝啊!”
“不适合?”多尔衮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开口怒骂道:“之前你口口声声的要让我尽快登基为帝,想尽办法做那从龙之臣,如今怎么口风又变了,又说本王不适合登基为帝了?”
“本王如今已经是皇叔父摄政王了!你说本王下一步不是当我大清的皇帝,那还能当什么?”
面对着咆哮的多尔衮,洪承畴十分平静的低头询问道:“王爷可曾数过京师紫禁城内皇极殿皇宫的台阶?”
多尔衮抬起眼,目光疑惑的盯着洪承畴道:“没有,洪先生何时学起风水术数了?这与本王登基有什么关系?莫非是风水不合?”
洪承畴不答,继续自顾自的朝着多尔衮卖着关子道:“臣数过,从最下一级到皇极殿,正好九十九级。听说大明崇祯皇帝刚由信王登基为帝,第一年登临大殿之时,他踏过这些石阶,都会在第六十六级处停一停……”
空气骤然绷紧,多尔衮死死的盯住他,口中缓缓蹦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面对多尔衮的语气骤变,洪承畴慢条斯理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王爷自山海关入关至今,击李闯、取燕京,收辽西,武功之盛,八旗皆颂。”说到这里,洪承畴话锋如蛇信般转折,他低头,缓缓说道:“然则此功绩,比之先帝萨尔浒雪夜以弱胜强,大破四路明军如何?比之太祖皇帝十三副遗甲起兵,平定女真各部,建立大清国祚社稷如何?”
“入关之后,两红旗的礼亲王代善,正蓝旗的肃亲王豪格,两位亲王级的我大清贵胄,都直接亡于王爷之手,王爷觉得,剩下的那八旗老人们在夜深人静时,会更常念叨哪段故事?”
屋中暖炉内的木炭突然爆开,在多尔衮瞳仁里溅出两点寒星。
他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洪承畴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如裂帛道:“都说洪亨九最懂人心,曾经为大明社稷的栋梁之才,今日你突然一改之前卑躬屈膝之模样,并说出这番话语,倒真有当年大明督师的几分模样了。”
洪承畴低头轻声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记得,当年松锦之战,臣统领的明军为何溃败。”
“哦,为何溃败?”多尔衮眼神玩味的盯着他道。
洪承畴目光露出复杂之色,思绪仿佛也回到了当年,他开口说道:“奴才并不是输在兵力,是输在之前大明朝廷上,当年急催战功的圣旨一道比一道紧迫,这才致使奴才贸然出兵,随即兵败如山倒,归顺于我大清朝廷……”
多尔衮嗤笑一声,眯起眼睛,杀气腾腾的开口说道:“哎呦,洪督师过了这么多年,还对此事耿耿于怀啊?怎么,想总结那次战败教训,又想反清归明了?”
洪承畴对多尔衮眼中的杀意视若无睹,他盯着多尔衮,看见多尔衮颌骨咬出青白的棱角,他语气平静的开口说道:“奴才此刻已经认大清为吾之母国了,如今我大清看似拥有顺天府,辽东,还有山西全境,可大明崇祯皇帝依旧在南京坐着龙椅,听说陕西,湖广全境,此刻已经被崇祯皇帝带领大军平定,李自成的大顺军全部,和李定国的一部分大西军士卒,此刻都在各自势力范围内积极备战。王爷此刻若登大宝……”
说到这里,洪承畴真的一改之前阿谀奉承之奴才样貌,没有经过多尔衮的允许,主动站起身来,行到多尔衮书房内挂着的地图旁,伸手在地图上轻轻一划。
洪承畴的指尖掠过中原河南,停在陕西省西安府所在,又缓缓向西,划过张献忠死后的四川,湖广,最终落在当初朱元璋龙兴应天,定都金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