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激动，还有恐惧，夹杂着终于洗清了自己这么多日的被埋怨的酸涩驱使之下，王大人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既怕声音大了将星象“吓跑”，又担心太过压低旁人听不到。
好在这次，星象稳稳的立着。等所有钦天监的官员赶来，等内侍唤醒了睡下的圣上，等消息送往了相国寺，那茫茫的水汽依旧遮天蔽日。
“水患，水患之象啊圣上！”王大人虽是跪着，但他觉得自己的腰板终于又能挺直了。
次日，朝堂之上，连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水汽浸湿，化成无形的重担压在大殿之上。
立在下首的官员以南北之分，神情有些微妙的不同：
江南以南的官员，虽同样面露担忧，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暗自欣慰，幸亏有了南水北调的工程，如今河道已成，南北贯通，对于南地来说，是天然的泄洪坦途。
有人不禁回想每年梅雨季过后，河堤上巡查的灯火从天黑亮到天明。普通年间尚且如此，别说是天象的洪涝灾年了，若是没有这条新修的河道，简直不敢想象。
且南地富裕，怎么让圣上选择，也不能任由洪水淹没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而挽救北地。
再说，钦天监不是讲了吗？这洪涝，是奔着北地而来。也就是说，即使不保南地，北地说不定一样沦陷。如此，断然没有理由再搭上南地的。
负责北地的官员则神经紧绷。他们面面相觑，嘴巴开开合合，根本不知要说什么。
北地的河道常年空空如也，堤坝低矮失修。地势更是一马平川，除了北疆三城附近，连座可以阻滞的山峦都没有。洪水一旦北上，唯有任其肆虐席卷，吞噬城池田舍的份。
若非顾家——
没错，这个时候，百官终于意识到，若非顾家非要凭借一己之力修建河道，这天灾面前，他们束手无策。
那条凝聚了无数人力物力、也缠绕着无数利益纷争的河道，此刻显现了它莫大的价值：它不仅是引水之渠，此刻更是泄洪之路，是万千黎民百姓的逃生之门。
“北疆的河道修的如何了？”一片沉寂之中，龙椅之上的圣上问出声。
“呃——”百官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度顾将军不是每月都发折子来汇报吗？圣上竟然问起了他们？
虽然说他们身为朝廷官员，南水北调这般大的工程理应随时关注，这不是看着顾家挣银子难受，都懒的注意吗？甚至有几次采买中，还曾命人去增加阻碍。若非顾家有前瞻，早早的将一应用料准备齐全，说不得就要耽误工期了。
“嗯？”圣上明显不悦起来。
“启禀陛下——”工部的几位重要官员几乎不在，户部陈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其实他也不想出来，但他一想到自己当初百般阻拦，眼下不做点什么必被迁怒——
“臣，臣收到消息，顾家的河道今年底之前大抵会完工……”
底气不足，声音有些发虚，他说的还是上次不经意点听工部回来的官员提了那么一嘴。
“年底？！”圣上皱起了眉头，声音不自觉上扬，洪涝能等那么久，等到你冬季完事了再来？
“是，正是。”陈尚书躬身不敢抬头，“眼下……唯有急令顾将军不惜一切代价，加快工程，或能抢在洪涝之前……”
圣上垂眸扫了他一眼，心中冷斥：句句皆是废话！赶工需要什么？无非是金山银山、人力物力投进去。顾家以一己承担至此，只怕早就入不敷出，如何还能不惜一切代价？
“嗯。”圣上不知可否的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此，只能辛苦众位爱卿了。”
朝中百官一愣，嗯？这话从何说起？难道要派他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官员去河道挥着锄头铲土？先不说路途遥远，耽误国事，便是去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增笑料罢了，他们能干多少活？
众人正困惑之际，圣上接着道：“顾家已经承担了修河道的全部费用，还欠着国库的五十万两，想必眼下已是捉襟见肘。既然诸位同朝为臣，皆盼此河道早日功成，已解洪涝之急——那么，值此危难之际，正应‘众志成城’。朕便拟个章程，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依品阶俸禄，各自认捐，为河道赶工添一份助力，也为国难出一份心力。
“明日早朝，就由户部陈爱卿总揽，将认捐数目报上来，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本就安静的早朝，这些更是落针可闻。
方才还在暗自庆幸的官员，突然有了种城池失火殃及池鱼的感觉，脸上登时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不少人下意识的盘算起了自家的账本——当着圣上的面呈报，少了敷衍行事的数目能拿得出手吗？这是圣上在要求众人捐赠，少了打的是天家的脸！
可要从他们兜里向外掏真金白银……不少人心中五味杂陈，更是一些人将目光偷偷瞟向了没事跳出来的陈尚书，视线参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多事，这下好了，把所有人都拖进水了。
陈尚书背上渗出冷汗，他只想将功补过，哪怕圣上心里不爽，骂他几句也好，没料到话题竟然转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臣，臣遵旨。”圣上一言九鼎，这是商量吗？这是圣旨！
八百里加急，一道圣旨自京城疾驰向北，传旨官日夜不敢耽搁，跑到北疆的时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嘴唇干裂淌血，仍是将那道明黄的圣旨高举过头顶：“顾渊，顾将军接旨——”
圣旨来的出乎意料，顾将军带领着副将从河道赶回，跪地接旨。
与圣旨一同抵达的，还有各位官员捐献后换成的银票，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旁边是一份清单，记录的官员“自愿”捐赠的银两、金器，以及折价的粮草，汇聚在一起竟然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宣旨官读完圣旨就晕了过去。副将全部围拢过来，脸上神情有惊讶、有怀疑，甚至有人以为这是圣上又起了什么其他的心思。
顾将军挥手，止住所有人的话头：“不要乱！去将所有相关的人叫回来，连夜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