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不重,轻飘飘的,甚至带着商量的余地。听在孔大人耳中却如五雷轰顶,他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紧缩,失声道:“怎么可能?!那支商队不是——不是与胡人做生意许久了吗?”
“谁说不是呢。”凌副将将他的紧张与语无伦次看在眼中,笑容中带着深意,“不过此人身份特殊,末将还得跑一趟来问问大人,走个过场。”
“身份特殊?是何身份?”孔大人竭力压制住狂跳的心,骤变的脸色在悄然缓和。
“哦,想必孔大人认识,就是周县令身边的唐师爷。”凌副将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将茶壶向前送了送。
孔大人震惊之下,手中仍死死捏着茶盏,丝毫没领会到他要斟茶的意思:“凌副将是说……唐师爷他……因勾结胡人被捕了?”
“没捕。”凌副将放下手中的茶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条斯理道,“孔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放出一个消息——只要有人愿意提供他人与胡人细作勾结的证据与证词,我们就看在其将功补过的份上,放他一马。这不,这两日收到的消息五花八门,一时理不出头绪。”
!!孔大人低头想喝茶缓解情绪,看着空空的茶盏才记起,方才茶被他喝光了。舔了舔干燥的唇,开口时声线有些紧绷:“此计虽好,却难辨其所言真假。人人都想推脱,当然要将话引到旁人身上。”
“大人所言有理。”凌副将看起来有些散漫,好似真的是来走个过场。
孔大人不敢赌,还是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那,唐师爷所言,副将如何看待?”
“慢慢查。”
说话间,掌柜的敲响门,亲自送上一盆卤好的羊肉:“两位贵客,慢慢吃着,其他的菜正在烧,稍后就送过来。”
凌副将饿了,先挑了一块肉夹给孔大人,随后自己下手拿起一根大骨就啃:“唔,香,这家厨子的手艺不错,大人快吃啊。”
光吃肉不过瘾,拿起勺子再给自己盛碗汤,一口肉一口汤,别提多舒服了。
孔大人脑中一直盘旋那句“慢慢查”,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了那唐师爷的话慢慢查,还是不信才查呢?
可商队真不是他命令的啊,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南阳王的人,还是周县令的人。
低头咬了一口肉,他全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顾将军如何看待这件事?唐师爷也是老人了,不知为何这样说。算起来,我虽然与他不熟,也应该没结过仇才是。”
“查案嘛,证词真真假假太过正常。想要真相,那得剥丝抽茧。”凌副将说完继续低头猛吃。
孔大人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这才开口语气带着调侃的无奈:“那我可等着凌副将为我洗清冤屈了,唐师爷好好的给我泼一身脏水,不查清楚,我实在是觉得冤枉……如果证词实在太多,不如我派人协助副将?”
凌副将摆手:“不必,我决定先回去,这边留几个人做记录就行。”
“为何?”孔大人惊讶,有证词不该奋力追查吗?怎么关键时刻要走。
“就是因为证词太杂了,我这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做不来细活。”凌副将仰头再喝下一碗汤,“再说查了这么久,不是没查到关键证据吗?河道眼看到了最紧要的时候,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里。我今日前来,也是来与大人告别的。”
惊喜来的太快,以至于孔大人都没反应过来:“那,那唐师爷……”
“他啊,”凌副将浑不在意的一挥手,“他自知说了不该说的,非要跟着我一起回去。我想着他笔杆子挥的好,带回去也行。等到再有人前来提供证词,就让他帮着记记,也算弥补了商队搞出来的乱子。”
这都行?孔大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原本,他是打算为那位唐师爷安排个“病故”,如此一来,倒是让他躲过了一劫。
但好好的,一个县令身边的师爷,怎么会跳出来指认他?会是周县令指示的吗?除了商队,还说过什么?
心念转动间,孔大人心底那颗怀疑的种子快速生根发芽——周县令,不再可信。
对面的凌副将见他低头沉思,眼中划过一丝狡诈——要的就是这样,人人都龟缩在府中,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这潭水如何搅的起来?就该这般相互猜忌、信任瓦解,直至昔日盟友为求自保反目互咬,北疆的毒瘤,方能被连根拔起。
这日之后,一直守在衡州的人,真的撤走了大半。
周府不知前一日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孔大人为了他的事尽心尽力,立马通知了寺庙将那尊佛奉上。
而孔夫人借着祈福之名,在寺庙偏僻的院子接过玉佛,心满意足。
“夫人,事已办妥,咱们先回吧。”冯嬷嬷看着简陋的寺庙,很是嫌弃。
“那就走吧。”孔夫人心情好了,命人送上香油钱,带着玉佛上了马车。
路上仍翻来覆去的看着,内心喜不自胜:“你说这般成色的玉佛,周县令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冯嬷嬷对比起主子的欢喜则有些担忧:“夫人可想过,这玉佛万一是京城那位赏他的……在得知最终被您拿了,那位会不会不高兴?”
孔夫人皱眉:“他不高兴什么?若不是我们出手,周县令这次麻烦大了,说不定还会牵扯到京城。花钱消灾,这不也没流到外人手中吗?既保住的他们的秘密,还保住了周县令的官职,一举两得。”
“是,是,夫人说的在理。”陈嬷嬷见主子一心扑在玉佛上,心知让她放手是不可能的了,只得将所有的话咽下。
“对了,今日我想吃玉鲜楼的点心,让车夫顺道过去。”得了新物件,孔夫人胃口大开。
“是。”陈嬷嬷掀开车帘吩咐下去。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地方停下,香甜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马车,勾的孔夫人执意要下车亲自挑选。
陈嬷嬷扶她下了车,临走前,还不放心的交代:“看好马车,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玉鲜楼里面不止点心,还有一些用餐的顾客,见到贵人前来,“哗”的一下自觉散开,把位置让了出来。
掌柜赶忙迎上来,满脸堆笑的殷勤招呼。孔夫人心情正好,看着琳琅满目的点心每样都要了一些。
待付完银子,转身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外面一阵的嘈杂。
“怎么回事?”
孔夫人一脚迈出门槛,抬头望去,就见到了令她惊魂的一幕——
方才她还坐着的马车,马匹高高扬起前蹄,发出近乎嘶吼的长鸣,车夫死死的拽着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
马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