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柳树胡同，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西四牌楼附近找到了悦来客栈。这是一家三进的院落，门面虽不算阔绰，却也干净整洁。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郝铁推门而入，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掌柜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癯，眼神中却有一种与寻常商贾不同的锐利。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京腔。
郝铁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道：“黄河之水天上来。”
掌柜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他仔细打量着郝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苗瑶玉和林晓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奔流到海不复回。几位，请随我到后院说话。”
三人跟着掌柜穿过中间的院子，来到最后一进院落。这里比前面安静许多，几株石榴树长得正茂盛，红艳的花朵点缀在绿叶之间。掌柜推开东厢房的门，请三人进去，又谨慎地关上了门。
“坐吧。”掌柜指了指屋内的椅子，自己在主位上坐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浙江。”郝铁简略地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从穿越到台州，到找到陈景行，再到救出林晓棠，以及在路上遇到的种种艰险。
掌柜听完，长叹一口气：“不容易啊。我在这里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其他穿越者了。”
“你也是穿越者？”林晓棠惊讶地问。
掌柜点点头：“我叫沈明远，穿越前是某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三年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这家客栈的老板。原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膝下无儿无女，我接手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经营着。”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联络点的？”郝铁问道。
“是上一个穿越者留下的。”沈明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叫方旭，是个物理学博士。他比我早半年穿越，一直在寻找其他的穿越者。他建立了这个联络网，留下了暗号，可惜……去年冬天，他感染了风寒，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你也知道，拖了半个月就走了。”
郝铁心中一沉。又是死亡。九个穿越者，他已经亲眼见证了两个的离去，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湮没在了这个陌生的时代里。
“方旭临死前，把他所有的研究资料都交给了我。”沈明远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个布包袱，“他说这些东西很重要，也许能帮助我们完成任务。”
郝铁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文稿，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还有一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地点，有些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是什么？”郝铁指着地图问道。
“方旭花了两年时间绘制的地图。”沈明远解释道，“他怀疑这些地方可能存在时空异常。你看这些红圈标注的地点——泰山、昆仑山、洞庭湖、还有京城的观星台。他认为这些地方可能是系统的能量节点，或者说是连接不同时空的通道。”
苗瑶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地图，皱眉道：“这些地方分布在天南海北，如果要全部探查一遍，恐怕需要很长时间。”
“不只是时间的问题。”沈明远摇头道，“你们初来京城，还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京城表面上一片太平，实际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东厂、锦衣卫、内阁、司礼监，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要想在这里有所作为，首先得学会在这个时代的权力场中生存下去。”
林晓棠哼了一声：“大不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躲着官府走就是了。”
“躲？”沈明远苦笑，“你以为京城是浙江那种地方吗？京城九门提督麾下有三万兵马，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日夜巡逻，更别提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校尉遍布大街小巷。你们三个陌生人出现在京城，如果没有合法的身份和靠山，用不了三天就会被盯上。”
郝铁沉默了。沈明远说得没错，他们之前的计划太过天真了。在地方上，他们可以凭借地形熟悉和运气躲避追捕，但在天子脚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郝铁问道。
沈明远沉吟片刻，说道：“首先要解决身份问题。我可以帮你们办几张路引，但只能应付一般的情况。如果想要在京城长期活动，最好能找到一个靠山。”
“什么样的靠山？”苗瑶玉问。
“朝中大臣，或者皇亲国戚。”沈明远说，“这个时代，权力就是一切。有了权力的庇护，你们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这两年虽然只是个客栈掌柜，但也结识了一些人物。比如吏部侍郎王崇古，此人爱才惜才，喜欢结交奇人异士。如果你们能拿出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说不定能得到他的赏识。”
陈景行的玻璃镜生意浮现在郝铁的脑海中。他想了想，说道：“我们手上确实有一些东西，可能会引起他的兴趣。”
“那就好。”沈明远点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方旭生前的好友，钦天监监正周文渊。”沈明远压低声音，“周大人掌管天文历法，在朝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听方旭说起过穿越的事情，虽然不完全相信，但一直心存疑虑。如果有他帮忙，你们在京城的路会好走很多。”
郝铁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那我们现在就去见他？”
“不急。”沈明远摆摆手，“你们一路奔波，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钦天监。”
当晚，三人在悦来客栈住下。沈明远安排了一桌酒菜，又给每人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吃过饭后，郝铁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思绪万千。
他想起穿越前的生活——那个拥挤的地铁，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那份枯燥的工作。那时候他总觉得生活不如意，总是幻想着如果能重新来过该多好。可现在他真的重新来过了，却发现这个世界比原来的更加残酷。
“睡不着？”苗瑶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郝铁打开门，看到她端着一壶茶站在门口。她换了沈明远准备的衣裳，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少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多了几分温婉。
“进来坐吧。”郝铁侧身让她进屋。
苗瑶玉倒了杯茶递给郝铁，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在想什么？”
“想家。”郝铁苦笑，“虽然那个家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至少我知道那里的规则。不像这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后悔吗？”苗瑶玉看着他问道。
郝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前走。倒是你，一个女孩子，跟着我们东奔西跑，吃了那么多苦……”
“你又来了。”苗瑶玉打断他的话，“我说过，这是我的选择。而且，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台州的山沟里种田呢。比起那种日子，我倒觉得现在的生活更有意思。”
郝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
苗瑶玉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郝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门轻轻关上，屋内只剩下郝铁一个人。他望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明远就来敲门了。三人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沈明远准备的体面衣裳，跟着他出了门。
钦天监位于东城，靠近紫禁城。一行人穿过几条大街，来到一座灰砖青瓦的院落前。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到沈明远，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阻拦。
“周大人交代过，你可以随时进出。”一个守卫说道。
沈明远领着三人走进院内，只见院子里摆放着各种天文仪器——浑天仪、圭表、漏刻，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器具。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员正在忙碌着，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调试仪器。
“周大人在后堂。”一个年轻官员迎上来说道，“他吩咐了，沈掌柜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四人穿过前院，来到后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睿智。
“明远来了。”周文渊放下笔，站起身来，“这几位就是你说的客人？”
沈明远拱手道：“正是。这位是郝铁，这两位是苗瑶玉和林晓棠。他们都是方旭的朋友。”
周文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郝铁身上：“我听明远说，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郝铁知道这是在试探，便坦然道：“是的，我们从另一个世界来。和周大人认识的方旭一样。”
周文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方旭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说实话，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他临终前，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郝铁问道。
周文渊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画轴，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星图，画的是北斗七星的方位，但与常见的星图不同，这幅图上标注了许多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方旭说，这是他根据系统的提示画出来的。”周文渊指着星图上的一个点，“他说在这个位置，每六十年会出现一次‘天门开启’的现象。上一次开启是在嘉靖年间，下一次……”
“是在什么时候？”林晓棠急切地问。
周文渊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明年。”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郝铁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明年——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赶在那个时候完成系统任务，就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个‘天门’的位置在哪里？”郝铁追问。
“泰山。”周文渊说，“方旭认为，泰山之巅是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连接点。但他也不确定，因为他的研究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
郝铁深吸一口气：“周大人，您愿意帮我们吗？”
周文渊看着三人，良久，点了点头：“方旭是我的忘年之交，他的遗愿，我自然会尽力完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暗中相助，不能公开表态。毕竟钦天监是为朝廷服务的，我不能让皇上知道我参与这些事情。”
“这就够了。”郝铁感激地说，“有周大人的帮助，我们在京城就有了立足之地。”
接下来几天，郝铁三人在沈明远的安排下，逐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他们拿到了新的路引，换上了符合身份的衣饰，也开始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矩。
与此同时，沈明远通过自己的人脉，打听到了另外几个穿越者的下落。京城的三个人中，有两个已经有了眉目——一个是太医院的名医，据说精通外科手术，能用“奇怪的工具”给人治病；另一个是工部的匠作大监，负责监造火器，据说他造的鸟铳比西洋人的还要精良。
“这两个人很可能都是穿越者。”沈明远分析道，“但他们现在都在为朝廷效力，贸然接触可能会有风险。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确认他们的身份。”
郝铁想了想，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先帮我约一下那位名医，就说我有疑难杂症要请教。”
沈明远点点头：“也好。那位张太医每周三会在惠民药局坐诊，到时候我带你去。”
转眼到了周三，郝铁跟着沈明远来到位于城南的惠民药局。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厅是诊室，中院是药房，后院是病房。来看病的人排着长队，大多是穷苦百姓。
郝铁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走进诊室，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桌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手指修长。他的桌上放着一个奇怪的工具——那是一个用铜管和皮革做成的东西，一端连着一个小小的喇叭口，另一端塞在耳朵里。
郝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简易的听诊器。
“先生哪里不舒服？”张太医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郝铁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声说了一句：“青霉素能治肺炎吗？”
张太医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郝铁，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用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青霉素。”郝铁重复道，“你我都知道那是什么。”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你也是……？”
郝铁点了点头：“我叫郝铁。穿越者。”
张太医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老天爷，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叫张启明，穿越前是协和医院的外科医生。三年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走方郎中，差点没把我吓死。”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
“京城还有几个穿越者，你知道吗？”郝铁问道。
张启明点点头：“我知道工部有个叫赵永言的，应该也是穿越者。他改进的火器图纸我看过，用的是现代的设计理念。还有一个在宫里当太监，但我没见过，只是听赵永言提起过。”
“太监？”郝铁皱了皱眉，“这就麻烦了。宫里的太监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确实。”张启明叹了口气，“而且那个人好像不太愿意和其他穿越者接触。赵永言试图联系过他几次，都被拒绝了。他似乎想在宫里单干。”
郝铁沉思片刻，说道：“先把赵永言拉拢过来。至于那个太监，以后再说。”
两人约定好联络方式后，郝铁离开了惠民药局。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他的心情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他们已经找到了第四个穿越者；沉重的是，还有四个人下落不明，而时间只剩不到一年。
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郝铁站在客栈的屋顶上，眺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轮廓。那座巍峨的宫殿里，藏着多少秘密？那个不愿意露面的太监，又在谋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