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倦怠,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间凝滞的空气,也刺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凌澈的身体猛地一僵,扣住我手臂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勒得我生疼。但他脸上的那种复杂情绪,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只剩下惯常的、近乎刻板的冷静。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转身,面向声音来处,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仿佛刚才那近乎逾矩的逼近从未发生。
“云芝上神。”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恢复了训天使应有的清冽平稳。
我几乎是踉跄着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云芝宇就站在几丈开外的一株古松下。他依旧是那身素白常服,身上没有沾染半分战场归来的戾气,反而干净得像初雪。可周遭的空气,却以他为中心,寸寸冻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竟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没有看凌澈,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正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日里更淡了几分,可我却从那极致的平静下,感受到了一种足以焚天灭地的怒意。那不是炽热的火焰,是万载玄冰核心的绝对零度。
“过来。”
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只是简单的命令。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僵硬地、一步一顿地,朝着他挪去。经过凌澈身边时,我能感觉到他身体依旧保持着微躬的姿态,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银甲雕塑。
直到我走到云芝宇身侧,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寒意,他才缓缓将目光转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凌澈。
“训天殿近日,很清闲?”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凌澈直起身,神色不变:“回上神,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今日巡狩至青霖山附近,察觉灵力异动,特来查看,偶遇时遐思仙子,便多问询了几句。”
“问询?”云芝宇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本座倒不知,训天使的问询,需得……如此近身。”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凌澈刚才站立的位置,与我之前退无可退时抵住的那块山石。
凌澈垂眸:“是凌澈失仪,惊扰了仙子。愿领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将所有逾矩轻描淡写地归为“失仪”。
云芝宇静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林间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每一片树叶都僵在半空,不敢摇曳。那无声的压力,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胆寒。
我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打破这恐怖的平衡,引来毁灭性的后果。
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云芝宇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般的漠然:
“凌澈,记住你的身份。”
他没有说“记住她的身份”,而是“记住你的身份”。
凌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再次躬身:“谨遵上神教诲。”
“滚。”
一个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凌澈没有任何迟疑,转身,银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云芝宇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才稍稍收敛。但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凌澈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我站在他身边,手脚冰凉,方才被凌澈触碰过的手臂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禁锢的感觉,以及……他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带来的心惊肉跳。
“我……”我鼓起勇气,想解释什么,“我只是想来采药……按照您给的典籍……”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我。
那眼神,不再是面对凌澈时的绝对冰冷,却也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审视。
“典籍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他开口,说的话竟与凌澈有几分相似,意味却截然不同,“他今日能借关切之名近身拦你,来日便能以律例之由拿你入巡律司。”
我的脸色白了白。
“你以为,他送你冰魄琉璃盏,真是为了赔礼?”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我试图忽略的疑虑,“今日拦你,又真是为了你的安危?”
我哑口无言。这些问题,我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深究,或者说,不敢深究。
“他看中的,是你体内与我同源的力量。”云芝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或者说,是能承载我这股力量的、你这具罕见的‘容器’。”
容器……
这个词再次被他提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冰冷,更刺耳。
“仙界从来不是净土,时遐思。”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任何安慰,只有赤裸裸的警示,“觊觎、算计、权衡,无处不在。今日是凌澈,明日或许是他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我,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能护住你的,不是几本典籍,不是旁人的‘关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敲打在我的灵识核心,“唯有你自身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敢轻易伸手。”
“或者,”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掠过我刚才被凌澈扣住、此刻依旧有些泛红的手腕,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淡漠。
“牢牢跟在能斩断一切不该伸出的手的人身边。”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山林间的风重新开始流动,吹动我的衣摆和发丝。
手腕处的微红似乎还在发烫,凌澈那句“无法不费心”言犹在耳,而云芝宇冰冷的话语和警告,更像是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让我彻骨生寒。
强大自身,或者,依附于他。
这似乎,就是我眼前仅有的两条路。
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纤细、蕴含着两股纠缠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