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博士,你要的数据。”我将数据芯片放在门口的指定台面上,准备立刻离开。这里的空气让我窒息,不仅仅是植物的味道,更是他那总是带着微妙探究的信息素。
“请稍等,时医师。”罗南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我,“关于这批数据,有几个统计口径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他拿着数据板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淡的、带着泥土与根茎气息的信息素再次萦绕而来。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云芝宇方向的、那冰冷的威压信息素,如同被触动的防御系统,骤然增强,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怒意,狠狠压了过来!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Alpha信息素,以我的感知领域为战场,再次展开了无声的厮杀!
我的大脑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颈侧的疤痕灼烫得如同烙铁,链接端口传来的不再是单一的刺痛或悸动,而是一种混乱的、仿佛要将我灵魂都撕裂的震荡!
“……时医师?”罗南似乎说了什么,但他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果然如此”的锐光。
他想确认的,就是这个吗?确认我在他们信息素对抗下的异常反应?
一股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
世界在我眼前开始旋转、扭曲。实验室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影子拉长、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罗南那看似关切的脸,云芝宇那隔着重重舱壁却清晰无比的冰冷怒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我试图伸手扶住旁边的仪器台,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黑暗如同潮水,从视野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失去控制的软倒,以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罗南带着一丝讶异的低呼:“时医师?!”
然后,便是一片彻底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
意识是在一阵颠簸中缓慢回归的。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烈、纯粹、充满绝对掌控与冰冷怒意的Enigma信息素,如同实质般包裹着我,霸道地驱散了所有其他气息。是云芝宇。
然后是触觉。我似乎被什么人打横抱着,手臂有力地托着我的背和膝弯,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透过来的、灼人的体温。他的步伐很快,很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他线条紧绷的下颌。再往上,对上了一双低垂下来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审视,只剩下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与一种……深切的、几乎让人心惊的恐慌。
“……”我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强行压抑的震颤。他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我们正在通往医疗区的通道里快速移动。而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罗南站在那里,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审视。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云芝宇抱着我的手臂上,以及云芝宇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占有与警告的暴戾信息素。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云芝宇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罗南,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冲进医疗区,早已接到通知的医疗官们立刻围了上来。
“指挥官……”
“准备镇静剂和营养液!全面扫描!”云芝宇直接将我放在诊疗床上,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但他护在我头后的手却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他直起身,如同一座骤然拔起的冰山,挡在了所有医疗官与诊疗床之间,也隔断了罗南试图跟进来的视线。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罗南身上,那眼神里的暴戾几乎化为实质:“这里,不需要外人。”
罗南停在医疗区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云芝宇对视着。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部分冷静,但语气依旧凝重:“云指挥官,时医师是在我的实验室晕倒的,我有责任……”
“你的责任,”云芝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是管好你的植物,和你自己。从现在起,未经我的允许,你以及你的任何研究,不得再接近时医师半步。”
这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罗南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探究、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未竟的打算。最终,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希望时医师早日康复。”
他转身离开了。但他留下的那缕清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植物信息素,以及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像一根刺,扎在了这片被云芝宇暴戾气息笼罩的空间里。
医疗官们开始为我进行检查。云芝宇就站在床边,如同一尊守护(或者说看守)的煞神,周身的信息素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因为罗南的离去,那冰冷的怒意中,掺杂进了一丝更为浓郁的、令人窒息的后怕与占有欲。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知道,我晕倒在罗南面前这件事,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某些东西。
一年之期,罗南的窥探,我的晕倒……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催化剂,将我们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而我,在这场因我而起的、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心,连晕倒,都成了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