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温暖干燥,轻轻一握便松开,分寸感极佳。“久仰,时医师。你在创伤修复领域的几篇论文,我都拜读过,见解独到。”他的恭维听起来真诚而不刻意。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与我们手指接触的短暂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原本平和宁谧的植物系信息素,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一阵微风吹过静谧的森林,带起叶片极其轻微的颤抖。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惊讶或者说……探究的情绪。
是我的错觉吗?
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引领他和他的团队前往临时划拨给他们的实验室区域。一路上,罗南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观察星舰内部结构,偶尔就医疗区的布局和设备提出几个专业性问题,态度无可挑剔。
但那种被微妙关注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他的目光,并不像云芝宇那样带着穿透性的审视和掌控欲,而是更像一个研究者发现了某种有趣的、未曾预料的样本,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索欲。他会在我讲解设备时,格外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会在经过一些转角时,看似不经意地调整步伐,保持一个更近的、便于交谈的距离;会在接过我递去的资料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手背。
每一次,他周身那清淡的植物信息素,都会产生那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这绝不是普通的、研究员对合作者的态度。
安排妥当后,罗南提出需要先熟悉一下“星尘号”提供的部分基础生物样本数据,并希望我能从医学角度提供一些初步的协同分析。工作展开得很快,他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思维敏捷,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
然而,在讨论的间隙,他会忽然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时医师在星舰上工作还适应吗?长期深空航行,对beta的生理影响其实比Alpha和omega更值得关注。”
“指挥官……云芝宇阁下,似乎是一位要求很严格的上级?”
他的问题总是包裹在学术探讨或礼貌的关心里,但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却仿佛在细细描摹着我的每一丝反应。
最让我心神不宁的一次,是在一次关于某种外星蕨类孢子信息素的分析中。我需要靠近全息投影仪,指出几个关键的数据节点。罗南就站在我身侧,为了方便观看,他微微倾身。
那一刻,距离很近。
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带着湿润泥土和根茎气息的信息素,自然而然地萦绕过来。不同于云芝宇信息素带来的那种心悸、灼热与被迫的牵引,罗南的信息素,让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就像长时间身处严寒的人,忽然接触到一缕温暖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
我的精神有片刻的松懈。
然而,就在这松懈的刹那,体内那个与云芝宇紧密链接的端口,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猛地灼痛起来!一股尖锐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悸动顺着链接传来,远在舰桥或其他什么地方的云芝宇,他那冰冷的信息素,似乎隔着重重舱壁,震荡了一下!
我脸色微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罗南的距离。
罗南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看着投影,只是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
“时医师?”他抬起头,关切地看向我,“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我迅速调整呼吸,压下颈侧的灼痛和心底的惊涛骇浪,“可能是有点累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罗南对我,绝对超出了单纯的研究合作者应有的界限。
他那看似无害的、充满自然气息的信息素,他那包裹在学术探讨下的微妙试探,以及他对我与云芝宇之间那微不可查的“气流”的敏锐……
他像一个高明的猎手,用完全不同于云芝宇的方式,悄然编织着另一张网。
而云芝宇,即便不在现场,他那通过链接传来的、带着冰冷警告与不悦的震荡,也明确宣告着他对此的感知与态度。
我夹在两人之间,一个是以绝对力量将我标记、占有欲日益清晰的Enigma指挥官,另一个是带着未知目的、用温和表象悄然接近的植物学家。
原本就因一年之期而混乱的心绪,此刻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罗南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转机,反而让这深空中的棋局,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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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南的存在,像一颗投入粘稠泥潭的石子,起初只是微澜,但那涟漪却持续扩散,搅动着“星尘号”上原本就凝滞压抑的空气。他的研究进展得“顺利”——过于顺利了。他带来的几种特殊植物样本,在模拟环境下释放的信息素,与星舰数据库里储存的、经过匿名化处理的船员基础信息素数据进行着交叉比对分析。他很少再来医疗区“叨扰”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间充满奇异植物气息的临时实验室里。
但这并未让我感到轻松。相反,一种被无形视线穿透的不安感与日俱增。云芝宇的信息素,如同进入战备状态的星舰护盾,始终维持在一个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频率,冰冷地笼罩着整个星舰,尤其是罗南实验室所在的区域,以及……我周围。
我能感觉到那冰冷中的审视与压抑的躁意,他在监控,也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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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心返回居住区。通道里灯光柔和,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就在我经过一个连接着小型观景台的岔路口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叫住了我。
“时医师。”
是罗南。他独自一人站在观景台旁,靠着金属墙壁,手中拿着一个便携式数据板,似乎刚结束一段观测记录。观景台巨大的舷窗外,是缓缓旋转的星云,瑰丽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