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父亲和周董谈笑风生，从宏观经济聊到高尔夫球技。母亲则与周太太交流着插花和慈善晚宴的心得。他们默契地营造出一种其乐融融、门当户对的和谐假象。
而我，像个被摆放在餐桌中央的、漂亮却失声的花瓶。
周公子试图与我交谈，问一些诸如“平时喜欢做什么”、“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之类的问题。我的回答简短、标准，像背诵事先写好的台词：“看看书，听听音乐。”“听从家里的安排。”
他眼底掠过一丝无趣，但很快又被更实际的东西取代——毕竟，他娶的不是“时遐思”，是“宋氏的女儿”。
席间，我的手机在精致的手拿包里震动过一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垃圾短信。但在那瞬间，我的心脏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可悲地紧缩了一下。随即，便是更深的自嘲。
还在期待什么？
那个U盘里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他与林氏千金并肩的身影，他脸上那放松的、属于他那个圈子的从容。
那才是他的世界。光明正大，门当户对。
而我，只是他一时兴起，逗弄过的一只雀鸟。如今玩腻了，便随手丢弃。甚至吝啬于一句正式的道别。
“遐思有些害羞，平时不是这样的。”父亲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我垂下眼睫，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冰冷的、如同我此刻心情一般的鹅肝。
“没关系，女孩子文静点好。”周董呵呵笑着，显然对我的“乖巧”十分满意。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结束后，双方家长默契地给我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周公子提议去露台走走。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拢了拢单薄的外套，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冷漠。
“冷吗？”周公子站到我身边，距离有些近，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我微微侧身，避开。“还好。”
他笑了笑，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我身旁的栏杆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时小姐，我对你很满意。我觉得我们两家也很合适。不如……我们把事情定下来？”
他的直接，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我只是他唾手可得的战利品般的傲慢。
我抬起头，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笑容志在必得。
脑海里闪过云芝宇的脸。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掠夺，甚至有偶尔流露的、让我心悸的复杂情绪，但独独没有这种……将人物化后的轻慢。
心口那个被冰封的地方，传来一丝细微的、碎裂般的疼痛。
原来，这就是我妥协后，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一个被明码标价，被评估，被交易的未来。
“周先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得像一缕烟，“我……”
我的话没能说完。
露台入口处的光影暗了一下，一个熟悉到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云芝宇。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外面的寒气。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淬了寒星的深海，穿透夜色，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不，是钉在我身旁，那只搭在栏杆上、几乎要碰到我手臂的、属于周公子的手上。
周公子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云总？真巧，您也在这里用餐？”
云芝宇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着我。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探究，而是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怒意，和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露台上清晰得可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冷冽刺骨。
他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无视了周公子伸出的手，也无视了对方瞬间僵硬的脸色。
他的视线，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烧灼着我的皮肤。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
“时遐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碎了露台上虚伪的平静，也砸在我冰封的心湖上，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耳膜嗡嗡作响。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栏杆，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公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语气带着被无视的愠怒：“云总，您这是……”
云芝宇终于施舍般地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冰冷锐利，像刀锋刮过。
“周公子，”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和时经理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立刻沟通。麻烦你，回避一下。”
不是商量，是命令。
周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好歹也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轻视？尤其是在他刚刚“敲定”的联姻对象面前。
“云总，就算有公事，也要分个先来后到吧？我和遐思正在……”
“遐思？”云芝宇打断他，重复着这个亲昵的称呼，唇角勾起一个极冷峭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骇人的寒冰，“周公子，称呼别人的未婚妻，还是注意些分寸比较好。”
未、未婚妻？！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他在胡说什么？！
周公子也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我，又看向云芝宇：“云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伯父刚才明明……”
“刚才？刚才的事情，不作数了。”云芝宇迈前一步，彻底无视了周公子，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未消的震怒，有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疯狂颤抖，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我想移开视线，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身体却不听使唤。
“云芝宇！你别太过分！”周公子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试图隔开我们。
云芝宇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反手，精准而用力地格开了周公子伸过来的手臂。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不容侵犯的强势。
周公子被他格得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又惊又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