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宋家老宅那扇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铁艺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宅子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辉煌,像一座精心装饰的坟墓。
没有直接去见母亲,管家径直将我引向了二楼的书房。那是宋家真正的权力中心,爷爷和父亲通常在那里处理“家务”。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里面烟雾缭绕。爷爷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佛珠,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身影僵硬。而宋钰桉,则坐在一侧的沙发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辨,里面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没有母亲的身影。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通电话,果然只是个引我回来的饵。
“回来了。”爷爷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没说话,只是站着,感受着那种无形却足以将人碾碎的压力。
父亲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跟云芝宇跑到欧洲去?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抬起眼,迎上他愤怒的视线:“我和谁去欧洲,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私事。至于宋家的脸面,”我顿了顿,语气带着冷嘲,“什么时候需要靠牺牲一个女人的婚姻和自由来维系了?”
“混账!”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什么叫牺牲?家族养育你,给你最好的资源,现在就是你回报的时候!云家那边水有多深你知道吗?云芝宇那个人,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他不过是玩玩你而已!”
“他不是。”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笃定。
一直沉默的宋钰桉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是震惊,和一丝……痛楚。
爷爷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是不是,不由你说了算。”
他缓缓转动着佛珠,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哪里也不准去,就留在家里。集团那边,钰桉会替你处理交接。和云氏的那个项目,到此为止。”
我浑身一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我们没有权力?”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没有宋家,你时遐思算什么?没有宋氏集团产品经理这个头衔,云芝宇会多看你一眼?遐思,你太天真了!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分守己,等着家里给你安排的婚事,这才是你的本分!”
“本分?”我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像我妈一样,做一个任由你们摆布、连生病都可以被拿来当借口的木偶?这就是你们给我划定的本分?”
提到母亲,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爷爷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是我们在外面把你惯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爷爷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我伸出手:“大小姐,请把手机和其他通讯设备交出来。”
我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软禁?在这个时代?
宋钰桉猛地站起身:“爷爷!”
“你闭嘴!”爷爷厉声喝止他,“要不是你一次次纵容,她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宋钰桉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跳动,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回去,避开了我的目光。
最后一丝希望湮灭。
我看着眼前这些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他们是我的狱卒。
“如果我不交呢?”我挺直脊背,做最后的抗争。
爷爷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可以试试。看看没有宋家,你那个‘不是玩玩’的云芝宇,会不会为了你,与整个宋氏为敌。”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确定。云芝宇会吗?为了我,对抗一个盘根错节的家族?商业利益和他那刚刚萌芽的“兴趣”,孰轻孰重?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瞬间将我吞没。
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将手机递了出去。连同手腕上那块能够接收信息的最新款智能手表。
管家接过,像处理垃圾一样,面无表情地收走。
“带她回房间。”爷爷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不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也不准任何人探视。让她好好冷静冷静,想想什么才是她该走的路。”
我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女佣“请”回了三楼那个属于我、却从未让我感到过温暖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我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楼下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再远处,是高大的、带着电网的围墙。夜色深沉,看不到尽头。
手机被收走,网络被切断,房间里的座机电话线早已被拔掉。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被彻底斩断。
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的囚徒。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之前与云芝宇在异国他乡的温存,此刻回想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他低沉的话语,滚烫的亲吻,有力的拥抱……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说:“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可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他找不到我,联系不上我。他会怎么做?他会发现异常吗?他会……在乎吗?
还是如爷爷所说,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一场天真幻想?
巨大的恐慌和不确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溺毙。
我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原来,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可以挣脱,以为有了云芝宇就可以拥有对抗的底气。
可在宋家这座庞然大物面前,我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夜,漫长而冰冷。
我被囚禁在了这座金丝笼里,而那个刚刚让我看到一丝光亮的世界,正在离我飞速远去。
断掉的,不只是通讯。
还有我刚刚触碰到的,那点微弱的、关于自由和真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