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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天色灰蒙,似又有雪意。我与云芝宇正在用早膳,内侍监捧着加急军报,步履匆匆地直入东宫。

“陛下急召云将军!”

膳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银箸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调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云芝宇放下筷子,动作不见丝毫慌乱。他站起身,接过那封火漆封印的军报,拆开,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唯有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臣,即刻便去。”他将军报收起,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接到一次寻常的传召。

他转身看向我。阳光未能穿透厚厚的云层,室内光线晦暗,他的面容在这片晦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深沉。

“殿下,”他开口,依旧是恭敬的称呼,可那眼神却早已逾越了君臣的界限,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决绝,不舍,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歉然,“臣,需往宣政殿一趟。”

我放下调羹,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不需要问,军报上的内容,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去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母皇与……我,等你回来。”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入骨髓。然后,他抬手,用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我的眼角——那里并无泪水,或许,他只是想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离愁。随即,他毅然转身,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宫门之外。

我没有跟去宣政殿。我知道那里将是属于帝王与将军的、没有温情只有权衡与决断的战场。我独自回到寝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边是他今早翻阅过半的兵书,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后,停下。沉默在蔓延,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三日后,卯时初刻,启程。”他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低沉,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胀痛强行压下。然后,我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属于太女殿下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好。”我起身,走向内室,“本宫为你准备行装。”

他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亲自打开衣柜,取出他平日穿的几件贴身常服,动作仔细地折叠好。又走到兵器架前,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静静横陈。我伸手,指尖拂过冰冷的剑鞘,上面繁复的云纹早已被摩挲得光滑。

“这把剑,跟了你很多年了吧?”我轻声问。

“嗯。”他应道,“随臣,斩敌首一百七十三级。”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却听得心头一颤。一百七十三级……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在北疆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证明。

我取下剑,郑重地双手捧到他面前:“望它此次,依旧能护你周全,再添新功。”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接过剑,手指收紧:“臣定不辱使命。”

三日后,凌晨。

寅时刚过,整个皇城还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与黑暗中。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冰冷,落在甲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宫门外,出征的军队已肃然列队,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士兵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和冰冷的金属锋芒。

我穿着正式的太女朝服,外罩一件厚厚的猩猩绒斗篷,与母皇一同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他就在城楼下,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正最后一次检查马鞍辔头,动作沉稳利落。那匹乌骓马似乎感知到大战将临,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母皇依照礼制,说完了勉励与训诫的话。鼓角声低沉地响起,穿透风雪,带着悲壮苍凉的味道。

他转身,面向城楼,单膝跪地,行军礼:“臣,云芝宇,拜别陛下,拜别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在寂静的黎明前回荡。

母皇抬手:“愿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他起身,目光越过母皇,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风雪迷了眼,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千言万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告别。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冰冷的城墙垛口抵着指尖。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小心。

我等你。

他仿佛接收到了这无声的讯息,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仿佛要将我的身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随即,他猛地转身,再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沉稳有力,不再是属于我夫君的温柔低语,而是属于三军统帅的、金铁交鸣般的号令。

乌骓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而迅疾地跟随着他们的将军,融入前方茫茫的风雪与未散的夜色之中。

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风雪声吞没。

宫墙之上,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一片死寂。

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雪花落满了斗篷,也落满了眼睫,冰冷一片。

母皇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一声,在宫人的簇拥下先行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白,雪光映亮天地。远处的官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和杂乱的马蹄印,很快也被新雪覆盖。

我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触手温润的玄铁护心镜,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他昨夜,沉默地放入我掌心的。他说,北疆风雪利,以此镜护心,如他在侧。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镜面,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

我的骄傲,允许我站在这里,平静地目送他离去。

我的骄傲,也要求我在这里,等他荣耀归来。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但我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我们望向的,是同一片山河。

“云芝宇,”我对着空无一人的远方,轻声低语,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我等你……回家。”

雪,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