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尖锐地反驳：你在逃避，时遐思。你害怕面对他，害怕面对自己真正的心意，所以你拉来徐青玉做挡箭牌，用所谓的“合适”来掩盖你的胆怯！
这种撕扯让我寝食难安。政务看得心不在焉，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琴棋书画也提不起兴致。我像一头被困在金笼里的兽，焦灼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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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宫灯次第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黑影。我屏退了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初夏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阵极轻微，却异常规律的声响，穿透了寂静的夜，隐约传入耳中。
叩——叩——叩——
像是……膝盖撞击坚硬地面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宫门外？这个时辰，谁会在那里长跪？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也顾不得披上外袍，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向紧闭的殿门。
越是靠近，那声音便越是清晰。沉重，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
我颤抖着手，轻轻拉开殿门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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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空阔寂寥，长明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近处。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墨色的、挺拔如松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的宫殿，朝着母皇帝居的方向，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云芝宇！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孤峭。夜风吹起他未束的几缕发丝，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脊背，和那一下下，清晰传入我耳中，也敲击在我心上的——膝盖落地的声音。
他在这里跪了多久？他为什么要跪？是为了请命返回北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的骄傲，我那赖以生存的盔甲，在这一刻，被他这沉默而决绝的背影，击得粉碎。
他用自己的方式，将选择权，或者说，将逼我做出选择的压力，以一种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夜露深重，寒气顺着赤足蔓延上来，冰冷刺骨，却远不及我心头的震撼与……疼痛。
他就这样跪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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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时，那规律的叩击声停了下来。
他依旧跪得笔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夜露的侵袭而沙哑不堪，低沉地融在黎明前的寒风里，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臣，云芝宇，”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哪个成命？拒绝赐婚的成命？还是……准他返回北疆的成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他后面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得我魂飞魄散。
“北疆……臣，不去了。”
什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将沙场视为归宿，将建功立业视为毕生志向的云芝宇，那个不久前还急切向母皇请命返回北疆的云将军，此刻，竟跪在宫门外，说他……不去了？
为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感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猛地一把推开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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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单薄的寝衣瞬间被寒露打湿，赤足踩在冰冷潮湿的汉白玉上，寒意直透心底。
云芝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的滞涩，转过了头。
晨曦微光勾勒出他苍白而疲惫的侧脸，眉骨上的疤痕愈发清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却在看到我的一刹那，骤然紧缩，里面翻涌起震惊、慌乱，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无法掩饰的痛楚。
我们就这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无声地对望着。
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满身风霜与露水。
我站在殿门口，赤足散发，狼狈不堪。
谁，先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此刻，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
重要的是，他说，他不走了。
我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滚烫的湿意。
天光，正在我们身后，一点点撕裂沉重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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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刺破云层，如同利刃划开绸缎，将稀薄而冷冽的晨光泼洒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我和他，一个跪在寒露浸透的石板，一个立在殿门冰凉的门槛，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我们错失的、兵荒马乱的年少。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在晨曦下无所遁形——震惊，慌乱，以及那深可见骨的痛楚，最后都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眉骨上那道疤，还固执地带着一点属于将军的悍勇痕迹。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