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风声。
他来了。
他用这样一种近乎逼问的姿态。
为什么?
既然拒绝,既然一心想要离开,为何又要来关心我属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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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站在一旁,面色依旧温和,但眼神深处,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看着云芝宇,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汹涌情绪,看着他紧握的拳(那拳背上还有一道未愈的浅疤),我那该死的骄傲,在这一刻,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枯草,轰然烧起。
我缓缓扬起下巴,唇边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足够清晰的弧度,迎上他灼人的目光,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是又如何?”
“云将军,”我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对此,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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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音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刻意淬炼过的冰冷。
我能看到云芝宇眼底那汹涌的暗流在我承认的瞬间,骤然冻结,化作一片荒芜的寒原。
他紧握的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道浅疤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愈发显得狰狞。
徐青玉站在一旁,温润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已微微沉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和云芝宇之间这剑拔弩张的、远超正常君臣范畴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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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芝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什么硬物强行咽下。
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几乎要割裂周遭的空气。
那双曾经映着北疆风沙,也映着我年少蠢行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我这句话彻底刺伤的、 浓烈的痛楚。
这痛楚,奇异地,让我那颗被骄傲和愤怒充斥的心脏,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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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说话。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臣不敢”都吝于给予。
他只是用那种近乎破碎又强行凝聚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冷漠的、带着挑衅的表情,刻进骨血里。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它像无形的网,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的骄傲在催促我继续维持这胜利者的姿态,可内里某个地方,却因为他这沉默的受伤而开始动摇,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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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先移开目光的,竟然是我。
我承受不住他眼中那太过直白、太过沉重的情绪。那里面藏了太多我读不懂,或者说不敢去读懂的东西。
我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那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翠竹,声音放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看来云将军并无意见。那么,本宫与徐公子还有话要谈,将军请自便。”
这是逐客令。
用我最擅长的、属于公主的傲慢下达的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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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芝宇依旧沉默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侧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沉重的分量。然后,我听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那气息带着北疆风沙的粗粝感,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臣,”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中磨出来,“告退。”
他没有再看徐青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礼节,只是猛地转身,墨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莫名地透出一种孤狼般的落寞与苍凉。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我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感到一种更大的空虚席卷而来。我赢了这场口舌之争,用我的骄傲逼退了他,可为何……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殿下,”徐青玉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还好吗?”
我转过头,对上他清澈却难见底的眼眸。他手中的锦囊依旧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我看着他,这个我亲口选定的、用来维护骄傲和对抗命运的“合适”人选,心中却一片茫然。
我逼退了云芝宇,用他最在意的方式刺伤了他。
可低下头颅的,真的只有他吗?
在我率先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的那一刻;
在我需要用另一个男子的存在,来武装自己、掩饰慌乱的那一刻;
我的骄傲,又何尝不是以一种更狼狈的方式,先行溃败?
我缓缓抬手,并没有去接那个锦囊,只是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绣纹,触手一片冰凉的滑腻。
“徐公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护国寺的平安符,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在他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我转身,沿着与云芝宇离去相反的方向,独自一人,走向宫殿深处。
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嘲笑我们这两个骄傲的人,谁都不肯先说出真心,却又都在对方的沉默与转身里,一败涂地。
究竟谁先低下了头?
或许,在我们彼此刺向对方的锋芒里,我们都早已,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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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御花园不欢而散的“偶遇”之后,宫闱之内,关于太女时遐思与吏部尚书之子徐青玉的流言,如同春日蔓草,愈发滋长,细节也愈发栩栩如生。甚至连我“婉拒”徐青玉平安符的举动,也被解读成了少女的矜持与欲拒还迎。
母皇未曾再直接问我,但看向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等待。她在等我最终的决定,等一个能化解预言、稳定朝局的结果。
而我,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云芝宇那日离去时沉默而受伤的眼神,如同鬼魅,日夜在我眼前浮现。我的骄傲依旧在负隅顽抗,它告诉我,我没有错,是他先拒绝,是他要离开,我选择徐青玉是明智之举,是维护皇室颜面,是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