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将军。”朝瑶率先行晚辈之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红衣拂过山石,自成一段风华。
洪江连忙上前虚扶着她手臂,古板严肃的脸上神情温和,声音沉稳有力:“身在辰荣山,瑶儿贵为大亚,无需这般多礼。”
他手掌宽厚温暖,一触即离,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达了长辈的疼爱,也恪守了臣属对君上的礼节。
他目光扫过朝瑶身后可能存在的耳目,话虽是对朝瑶说,却也像在提醒随行的辰荣部属,“如今你身份不同,凡事更需谨慎些,莫让人拿了错处去。”
朝瑶顺势起身,嫣然一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比在刚才多了几分属于西炎大亚的沉静气度:“礼不可废。将军一路辛苦,辰荣山风大,请快些随我去安顿歇息。”
她说话时,眼风自然地掠过洪江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皆穿着整齐的辰荣军便服,站姿笔挺,努力维持着军容肃穆,但看向朝瑶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与激动,几个年轻的将领甚至忍不住微微咧开了嘴。
“有劳大亚亲自相迎。” 洪江颔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朝瑶先行。
朝瑶却不依,走到洪江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笑语盈盈:“将军是客,更是长辈,瑶儿理当相伴。这边请,住处已收拾妥当,视野开阔,也清净。”
她一边引路,一边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几人听清的声音说道,“听闻将军此行路上遇到秋雨,道路可还顺畅?将士们可有不适?山中已备了姜汤和祛湿的药材,稍后便送到各院。”
这话问得细致周到,超出了纯粹的公务关怀。洪江心中熨帖,面色更缓:“劳大亚挂心,一切安好。些许风雨,行军之人早已习惯。” 他目光掠过沿途悬挂祭典幡旗的古木,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倒是这辰荣山,与上次来时,气象又有所不同。”
朝瑶抿唇一笑,没有居功:“是陛下仁政,也是辰荣故地民心所向,瑶儿不过依令行事,略尽绵力。”
她话锋微转,声音更柔和了些,“清水镇送来的最新一批农具和纺织图纸,我已看过,改进得极妙,尤其是那架新式水车,若能推广,沿河田地受益无穷。蒋司务,这功劳簿上,得给你记一大笔。”
跟在稍后位置的蒋司务没想到朝瑶突然点他名,还提及如此具体的公务,顿时精神一振,努力绷着脸,但眼里的光藏不住,拱手道:“大亚过誉!都是底下匠人琢磨、将士们试用反馈的成果,属下不敢居功!图纸……图纸已按您先前吩咐,抄送各州匠造司。”
“效率不错。” 朝瑶赞了一句,又看向老樊,“樊叔,听说你上个月带队剿了一窝盘踞商道的匪寇,没伤着吧?”
老樊胸膛一挺,洪亮地答道:“谢大亚关心!几个毛贼,不够塞牙缝的!就是可惜了缴获的那几坛子酒,按军规,全上缴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不免带出点心疼,引得周围几个老伙计闷笑。
氛围在不经意间松弛了些许,虽然众人仍谨记着洪江小心的提醒,言行比在自家地盘收敛,但那流淌在简短对话里的熟稔与关切,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关系匪浅。
自始至终,相柳都沉默地走在洪江另一侧稍后的位置,与朝瑶隔着洪江和几步的距离。
他未曾开口,但若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他的步伐节奏与朝瑶引路的步调保持着一种无形的默契,他冰冷的视线虽大多平视前方,却总能恰好地掠过朝瑶可能需注意的台阶或横枝。
而当朝瑶与老樊、蒋司务对答时,他那冰封般的侧脸线条,似乎也会柔和那么一瞬。
洪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了一眼身侧面容沉静、举止得体的红衣少女,又用余光扫过另一边沉默如雪的白衣将军,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玉山上灵动狡黠的小丫头,清水镇里带来生机与欢笑的圣女,如今是能撑起一方天地、心思缜密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而她与相柳之间,那无需言说、历经生死与时光淬炼的羁绊,在这人前刻意的疏离下,反而更显深邃。
行至一处岔路,一边通往住处,另一边则通向祭典主坛和更幽静的山林。
洪江停下脚步,对朝瑶道:“大亚送至此处即可。路径我等已知晓,不敢再劳烦。”
朝瑶也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洪江:“如此也好。这是松涛殿的通行令符,山中守卫皆已认得。将军与各位有什么需要,凭此令符,可直接吩咐。祭典前诸事繁杂,我就不多叨扰了。”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洪江,也仿佛不经意地拂过相柳,“山中夜间寒凉,诸位务必保重。”
“多谢。” 洪江接过玉牌,郑重收好。他看了一眼相柳,沉声道:“相柳,你随大亚……去熟悉一下祭典外围防务。大亚安全,亦是重中之重。”
相柳面无表情,上前半步,对着洪江微一颔首:“是。”
朝瑶心领神会,对洪江及众将士再次颔首致意:“那瑶儿先行一步,晚些再来拜会将军。”
她转身,红裙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另一条清幽的山道走去。相柳默然跟上,白衣飘动,与她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既像是护卫,又像是同行者。
两人身影一红一白,渐渐消失在苍翠的山林掩映之中。
直到他们走远,老樊才凑到洪江身边,压低声音,眉开眼笑:“将军,您瞧见没?咱们大亚,真是……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威仪天成!”
如今清水镇哪还是个镇啊!托圣女的福,商路畅通,工坊林立,迁来的人口比原先多了十倍不止!城墙扩了三次了!兄弟们旧疾得治,家里有地,成家立业。孩童们都能在镇上的学堂念书识字……
洪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当年在玉山短暂教导朝瑶时,就察觉这丫头天赋异禀又心思剔透,更难得的是心性纯正豁达。后来得知她是赤宸与西陵珩之女,更添几分复杂感慨。
蒋司务连忙接话:“可不是!是咱们清水镇的大福星啊,性子好到就连相柳.....”
“就你话多。” 洪江打断他,但严肃的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望着那两条身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泛起欣慰的波澜。
他转身,朝着宫殿方向迈步,声音沉稳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都管好自己的嘴,眼睛放亮些。如今是在辰荣山,不是在清水镇。别忘了,是谁给了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体面,又是谁,在为我们和子孙后代挣一个更安稳的明天。”
众将士神色一凛,齐声应是。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朝瑶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显露出一点独处时才有的松懈。这松懈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丰隆那张坦荡又执拗的脸,以及他那些混合着野心、欣赏与争胜心的宣言,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回朝瑶脑海。
最要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她脑海里自动上演:
九凤得知消息,那张脸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夕,金色眼眸里火焰跳跃,说不定当场就能把她拎起来质问:“赤水丰隆?那个满脑子算计的木头疙瘩?他也配?!你跟他单独说话?说了多久?都说了什么?!是不是他碰你手了?!”
紧接着可能就是一场凤凰真火无差别扫射,或者直接杀上赤水氏。
?相柳……相柳或许不会暴怒。他只会用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静静看着她,沉默。但那沉默比九凤的怒火更让她头皮发麻。他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周身寒气更重,转身就去练兵,或者接那种最危险、最玩命的刺杀任务,用行动来表达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到时候她还得绞尽脑汁去哄,去解释,去安抚那颗冰冷外表下其实异常敏感骄傲的心……
朝瑶心里抓狂地比划,嘴上无声嗫嚅:“两个……家里已经有两个了!两个醋劲上来能掀翻天的祖宗了!一个暴躁如火,一个寒冷如冰,这水火交加的我已经快供不起了!”
现在再来一个赤水丰隆?还是这种为了争赢不惜一切款的?!
她想象了一下两位祖宗如果同时得知此事的场景,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脚步都虚浮了一下,差点真给苍天跪了。
朝瑶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脸皱成一团,无声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心中默祷:?各方神明庇佑,今日之事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尤其莫叫九凤那火山知晓……
她肩膀垮下的松懈,瞬间僵住的背脊,脸上变幻的精彩表情——从放松到呆滞,到惊恐,到抓狂,再到生无可恋……最后那个对着树干无声哀嚎的夸张口型,都被身侧三步之外、看似目不斜视的相柳,尽数收入眼底。
她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能让她在刚刚结束与辰荣旧部那样一场温暖重逢后,立刻露出这种仿佛大祸临头的表情?
相柳的眸光沉了沉。冰封的海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他的脚步未停,气息也未变,但神识已如最细密的网,无声铺开,瞬间扫过方圆百丈。
除了鸟兽虫鸣,并无其他窥探的气息。
就在朝瑶对着树干忏悔完毕,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并强行把丰隆表白这件事从脑子里清除时......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倏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轻轻一带。
“哎?”朝瑶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轻旋离了主道,宛若被一阵清风卷入,没入道旁枝叶葳蕤、光影骤黯的古木深处。
落叶绵软,光影陆离。相柳步履迅捷无声,巧妙避开横斜枝蔓,几个起落间,便将她带至一处被虬结树根与垂挂藤萝自然掩蔽的角落。
此地有一小片生着青苔的平地,侧畔岩壁渗着清泉,叮咚滴入下方一汪澄澈小潭,潺潺水声几乎隔绝了外界一切。
相柳身形微错,便已转身,面具消融,将她困于岩壁与他身影之间。
此处角度,纵使外间有人经过,亦绝难窥见分毫。
他略略低头,清冷目光落在她犹带惊愕的脸上,平静无波,却让朝瑶心头那点刚压下的虚怯,噌地窜起。
“蛇大人?” 朝瑶站稳,手腕还被他握着,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
他看见了?眼力见没那么好吧!出门没看黄历,还是这身红裙真的招桃花招到煞星了?!
相柳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未退开。他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冰锥,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说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朝瑶头皮发紧,“从山道口见到我开始,到刚才对着树行礼,中间漏掉了什么。”
朝瑶:“……”
这逻辑,这切入点!不愧是相柳!一眼就看出她情绪转换的关键节点是在见到他之后!而且对着树行礼是什么鬼形容!她那明明是在求苍天!
“漏、漏掉什么?” 朝瑶眨巴着眼睛,准备装傻,脸上堆起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无辜的笑容,“没有啊!我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然后……然后想到祭典事情多,有点头疼!对,头疼!”
“头疼到需要对着树干演练跪拜大礼?” 相柳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依旧平淡,“还是说,在见到我之前,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见到我之后需要格外头疼的事。”
朝瑶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哪有什么事嘛……” 她试图蒙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前冰凉的衣料,“就是……就是碰到了赤水丰隆,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几句话。” 相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什么话,能让你从雀跃瞬间变成如丧考妣。”
“如丧考妣?!” 朝瑶瞪大眼,差点跳起来,“我哪有!我那是……那是思考人生!思考祭典的流程!很严肃的!”
“思考人生需要搭配‘两个祖宗’、‘水火交加’、‘供不起’以及救命的口型?” 相柳微微偏头,银发滑落肩头,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若谈论风起,“抑或,你所祈告之对象,特指家中二位尊长?”
朝瑶霎时瞠目,耳尖飞红。她怎么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了,没发声啊,他会读唇语?难怪每次嘀嘀咕咕他都知道自己埋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