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小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却又充满了巨大的惊喜,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余光瞟见瑶儿的眼神,立刻改口:“夫人....”
西陵珩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了双臂。赤宸紧随其后,素来冷硬的眉目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喉结滚动,低低唤了声:“小夭。”
小夭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也顾不上,几乎是扑进了母亲张开的怀抱里,双手紧紧环住西陵珩的脖颈,将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悲恸的哭泣,而是幸福太过满溢、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宣泄。
西陵珩紧紧回抱着女儿,泪中带笑,一遍遍轻抚她的背脊。赤宸的大手落在小夭发顶,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揉了揉。
“不见故人弥有情,一见故人心眼明。”朝瑶见医馆里面还有这么多人,连忙出声笑着打趣。
举步走向刚才就诊的老妇,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请你吃糖,今日医师姐姐开的药,你要乖乖吃。”
说话间掏出一袋子刚才在路上买的糖食,放在小男孩手中。抬头略带歉意地看着妇人,“不好意思,打扰你看诊了。”
妇人看着儿子手中的糖食,连连让眼前的公子不必多礼。
看着眼前这一幕,獙君含笑拭了拭眼角;逍遥欣慰地点头;烈阳默默扶正了被小夭带倒的凳子;三小只挤在一起看了会就参观起医馆。
鄞早已悄然退至柜台最里侧,垂眸手中的药碾,余光屡屡掠过大王姬那边,心中有些疑惑。
瞟着那位俊美公子,被过于出众的容貌晃了一下眼,觉得莫名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恰在此时,医馆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暗。
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携着淡淡清香迈入,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来人一袭水青色长衫,风姿卓然,眉目温润如玉。
涂山璟唇角噙着柔和笑意,温声道:“小夭,今日事可毕了?我带了新出的桂花糕……”
话音,在看清医馆内情景时,戛然而止。
涂山璟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迅速掠过相拥的母女和站在一旁的赤宸,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恍然与由衷的喜悦。
原以为赤宸出不了桃花林,却未曾料到这团聚来得如此突然,他迅速调整神情,收敛了意外,恢复成那个进退有度、风华内蕴的涂山公子。
赤宸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谈不上多热情,但比起从前那种本能的审视与疏离,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平静。
西陵珩轻轻松开小夭,看向涂山璟,眼中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温和与满意。
小夭也从母亲怀里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漾开了灿烂的笑容,正想给璟介绍,却听旁边那个俊美少年忽然换回了清亮娇脆的本音,拖着长长的调子,戏谑道:“哎呀呀,我说今儿医馆怎么蓬荜生辉呢!原来是咱们人美心善、贤惠持家、温柔体贴、千里迢迢还惦记着给我姐送点心的——狐狸嫂子嘛!”
她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糯,带着十足的戏谑。
小夭一听妹妹这口无遮拦的调侃,尤其在父母面前,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急,跺脚道:“朝瑶!你胡说什么呢!”
涂山璟也被这称呼叫得耳根微红,但他到底是涂山族长,应变极快,立刻上前几步,先是对着赤宸和西陵珩方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涂山璟,见过两位前辈。”起身后,又对逍遥等人一一颔首致意,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最后才看向朝瑶,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瑶儿的幻术愈发精妙,璟一时眼拙,未能识破,这点心是铺子里新制的,若不嫌弃,也请尝尝。”
他语气温和坦然,不卑不亢,一番话说得既化解了调侃的尴尬,又顺带夸赞了朝瑶,还将点心恰到好处地分享出去,风采翩然,令人如沐春风。
西陵珩见状,笑意更深。赤宸见涂山璟应对得体、目光清正,又见小夭望着涂山璟时眼中那毫无阴霾的幸福光彩,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医馆壁上的药草图谱。
鄞瞟见大王姬的口型,诧异一刹,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计,走上前行礼。
无恙看了一眼正在比划手语的瑶儿,立刻挤开前面的烈阳叔,嘻嘻一笑,接过涂山璟手上的食盒,打开闻了闻:“姨夫就是周到,
一句姨夫叫得涂山璟微微一怔,小夭脸颊的红晕更似晚霞,久久难散。
毛球和小九一见无恙又开始上道了,小九走上前夺过无恙手上的食盒,“谢谢,花糕闻着好香。”
这道他上不了,无恙独行。顺手捻起一块,却没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门外渐斜的日头。黑发衬得他侧脸线条有些冷峭,唯有在光影转换间,才能捕捉到那与年龄不符、深海般的沉静。
毛球抄着手,银白的长发在余光中泛着微光,他撇了撇嘴,锐评道:“香是香,只怕某些人心里想的不是吃,是晚上怎么赖着瑶儿讨故事听吧?”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无恙一眼,又转向涂山璟,语气稍缓,“这镇子小,天色看着也不早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这话提醒了众人。西陵珩看了看窗外,柔声道:“这一见面光顾着高兴了。小夭这边事想必还需收尾,我们这一大群人风尘仆仆,也不急在这一时赶路。”
她看向小夭,眼中满是怜爱,“不如就在这镇上歇息一晚,你也好与鄞医师交代清楚,我们也……多说说话。”
逍遥立刻抚掌赞同:“阿珩说得是!咱们好好吃顿饭,喝点酒,岂不美哉?” 他说着,看向涂山璟,“璟公子,这事儿你在行。”
涂山璟温和一笑,早已心领神会:“晚辈来时,见镇东头有家清净的客栈,院子尚可,已让随行的伙计先去打理了。若前辈们不嫌弃,今夜便在彼处歇脚可好?” 他办事周全,显然早将各种可能考虑在内。
“啧啧啧,” 朝瑶顶着那张俊美少年的脸,摇着头踱到涂山璟身边,伸手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涂山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狐狸嫂子果然是贤内助啊,连住宿都提前安排好了。小夭,你看,找夫君就得找这样式儿的,多省心!” 她故意把嫂子和夫君几个字咬得含混又戏谑。
小夭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朝瑶一眼,却掩不住笑意,转头对鄞比划了几下。鄞静静地点头,表示医馆和剩余的病症记录他可处理妥当,让她安心回辰荣山。
于是,一行人便在涂山璟的安排下,住进了镇东那家干净宽敞的客栈。客栈老板见来人气质不凡,早已殷勤备至。
珊瑚和苗圃好奇窥探几次那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与戴着面纱的女子,王姬却不用她们近身伺候,负责收拾行李即可。
苗圃对圣女仍然有所畏惧,陛下威严自生,但赏罚分明。圣女性子反复无常,宫里对圣女的评价莫衷一是。
珊瑚看出苗圃的战战兢兢,拉着她向众人行礼告退,回医馆收拾起王姬的行李,这次只去几日,收拾起来费不了多少功夫。
“苗圃,只要守规矩,圣女其实很好说话。”珊瑚点到为止。哪有侍女背后议论主子,珊瑚也是担忧苗圃维护王姬再次触碰到圣女逆鳞,惹圣女动怒。
苗圃若有所思点点头,上次王姬私下已经说过自己,那次开门的无恙是圣女从小带大,天真无邪,从未被拘束,心思单纯。甚至皓翎王和太尊也是爱屋及乌,从未苛责无恙半分。
圣女定然是不满她在府邸呵斥过无恙,才会敲打自己一番。
后院单独辟出的院落里,夕阳的余晖将白墙染成温暖的橘色。
晚饭自然是丰盛而热闹,席间,朝瑶那张嘴就没停过对涂山璟的关怀:“嫂子,尝尝这个鱼,听说吃了对皮肤好,你整天操持青丘和大荒的生意,可得保养。”
“嫂子,这酒淡,配你,要不要试试我带来的炎魄酒?”
“诶,小夭,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嫂子夹菜啊!”
涂山璟从一开始的耳根微红、无奈苦笑,到后来竟也能面色如常地一一接招,甚至偶尔还能温和地反将一军:“瑶儿的关切,璟心领了。这炎魄酒还是留着,待凤哥和邶在时,再共饮方显豪情。”
听名字也与他的灵力不搭,喝下去说不定能变成九尾火狐。
惹得獙君连连轻笑,烈阳瞟了一眼涂山璟,嘴角抽动一下但未开口。
小夭在一旁,看着瑶儿欺负涂山璟,看着父母含笑望着这一切,看着獙君、烈阳、逍遥和三个少年。
毛球吃得欢快,小九细嚼慢咽,无恙则对菜式挑剔地点评几句,大家团聚一桌,小夭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漂泊了太久的小船,又一次驶回了最安宁的港湾。
饭后,月色初上。众人移步庭院,在石桌旁围坐,清茶代酒,夜风微凉。
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小夭与涂山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坚定。她轻轻吸了口气,起身走到赤宸和西陵珩面前,郑重地跪了下来。涂山璟也随即起身,在她身旁一同跪下。
惊得坐在西陵珩旁边的朝瑶,腾地一下蹿到逍遥身后。诧异地盯着小夭和涂山璟,啥情况?说跪就跪,也不选个吉日和吉时。
“爹,娘。” 小夭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女儿与璟,历经生死别离,看遍人心冷暖,如今尘埃落定,心意从未更改。我们愿结为伴侣,此生相守,不离不弃。今日爹娘在此,女儿……想求得你们的祝福。”
涂山璟紧接着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恳切:“赤宸前辈,西陵前辈。涂山璟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性命护小夭周全,以真心待她始终,以余生伴她喜乐。璟自知曾有不足,但余生漫漫,愿倾尽所有,只求能陪在她身侧。望二位前辈成全。”
不论是画卷、还是桃林团聚,他清晰感知赤宸对自己的不喜。了解赤宸的过去与脾气秉性后,方知原因。
庭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西陵珩眼中浮现泪光,她含笑点了点头,伸手去扶女儿和涂山璟:“好,好……娘盼着的,就是看到我的小夭,能有真心待她好的人相伴一生。娘祝福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赤宸身上。他坐在那里,如山岳般沉默。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尤其是在涂山璟身上停留许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锐利与直白:“涂山璟,你的性子,温吞,算计太多,少了血性。我曾不喜。”他顿了一下,看到小夭身子一紧,涂山璟依旧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
“但,小夭选了你。她能走出过往,眼中有如今日这般光彩,你功不可没。”
他站起身走到涂山璟面前,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我赤宸的女儿,要的不是金山玉海,是一颗永不会让她再受苦、再流泪的心。你若负她,或护不住她,”
他语气平直,却字字千钧,“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或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也能把你揪出来。听明白了?”
这不是祝福,是警告,是一个父亲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出,最沉重的认可和托付。
涂山璟抬起头,毫不回避地迎上赤宸的目光,眼中没有畏惧,只有郑重的承诺:“晚辈,铭记于心。此生绝不负小夭,亦会竭尽全力,护她无虞。”
赤宸这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过了明路。
小夭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泪水终于滚落,却是喜悦的。涂山璟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被西陵珩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