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团全部下船并初步完成集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按照团长门多萨的部署,各营连迅速展开了防御阵地的构筑工作,整个文德镇码头顿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士兵们有的扛着沙袋在路口堆掩体,有的拿着大锤和撬棍在拆沿街建筑的外墙,有的两人一组抬着原木往预设的火力点上运,到处是锤击声、锯木声、军官的哨声和士兵们相互叫喊的嘈杂声,各种声响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味、尘土味和河水的腥味,偶尔还能闻到从什么地方飘来的焦糊气味,这应该就是外围的工兵开始清理灌木带了吧。
二等兵约纳斯·雷恩扛着一袋沙袋从码头堆料场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把沙袋扔在正在搭建的街垒旁边,然后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今年二十七岁,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两只手臂因为长年干体力活而显得格外粗壮,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在入伍之前是伯尼尔塔姆公国东海岸一家木材厂的搬运工,是为数不多居住在旧大陆,但不用享受永夜的居民之一。
作为一个木材厂的搬运工,他有的是力气,但从早上四点多折腾到现在,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
“接着!”
对面一个下士又扔过来一个沙袋,雷恩赶紧伸手接住,踉跄了一下才稳住重心,把沙袋码在街垒上用力拍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擦脸上的汗。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有病啊,”旁边一个瘦瘦的士兵蹲在地上用砍刀削着木桩,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大老远跑过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倒是把老子累得跟条狗似的。”
这个瘦士兵叫马特奥·罗伯特,和雷恩是同乡,两个人都是第三营第二步兵连的,从入伍那天起就分在同一个班,一起训练一起行军一起挨骂,熟得不能再熟了。
罗伯特比雷恩小三岁,脸又瘦又长,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给人一种贼兮兮的感觉,但实际上为人还不错,就是嘴碎了点。
“你想啥呢,这种叛匪可最精呢。”
雷恩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漱了漱嘴里的沙土然后吐到地上。
“他们这显然是知道我们要来,于是提前跑了个干干净净。”
“你看这镇子收拾得多利索,街道扫得比我们老家都干净,仓库也是空的,连根鸡毛都没给咱们留。”
“我在波尔南听长官们说这边的土着都是些没开化的乡巴佬,放他娘的屁,我看比咱们参谋部那帮人还聪明。”
“聪明不聪明的先不说,”罗伯特把削好的木桩用力插进土里,用刀背敲了两下固定住。
“我就想知道他们到底躲哪儿去了。”
“你说这么大的一个镇子,少说也得有个千把号人吧?”
“他们怎么说走就走了?”
“这拖家带口的也走不远吧?”
“但我刚刚听侦察连的人抱怨,他们都把方圆几公里摸遍了,愣是一个人都没找到,你说这事儿邪性不邪性?”
雷恩没接话,他转头往四周看了看。
街道两旁会阻碍他们防御的房屋都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了,临街的墙面上也凿出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射击孔,窗户也全都用沙袋堵死了。
街面上到处散落着砖块、碎木板和布袋,一辆废弃的马车侧翻在路中间,被士兵们拖过来当成了路障的一部分。
更远的街角处,工兵们正在往一栋三层小楼的承重墙上打孔安装炸药,准备把那栋楼整体炸塌用来堵塞街道。
“我倒不是怕他们躲起来。”
雷恩收回目光把水壶盖子拧好,靠在沙袋堆上眯着眼嘟囔道:
“我怕的是他们不光是躲起来了……”
罗伯特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着雷恩,等他往下说。
“你想啊,这帮人要是真的只是怕死,那他们应该慌慌张张地跑才对,锅碗瓢盆衣服被子丢得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的一团糟。”
“咱们团以前去清缴那些游击队的寨子,哪次不是这样?”
雷恩压低声音,像是在跟罗伯特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可你看这镇子,走得有条不紊的,什么东西都没给咱们留下,连仓库里的粮食都搬空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而且不是临时知道的,是提前好几天就知道了。”
罗伯特皱着眉头想了想,也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问道:
“照你这么说,他们会不会趁着晚上摸回来?”
“所以我让你把木桩削尖一点啊。”
雷恩拍了拍身旁的沙袋,“团长让咱们修的这些玩意儿,说不定今天晚上就用得上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继续干手里的活。
此时天光已经开始变暗了,工兵们点燃了几盏马灯挂在街边残存的灯柱上,橘黄色的光晕摇摇晃晃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闷响,估计又是外围工兵在引爆清理建筑的炸药。
“雷恩,”罗伯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说咱们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雷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搬沙袋,没有回头,但是却声音怅然地说道:
“打到没人敢反叛了为止呗,长官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说的嘛。”
“那万一这里的人还是想反叛呢?”
“那不还有子弹嘛。”
雷恩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没意思,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个沙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劝诫道:
“你啊,就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先把活干完了再说吧。”
“等咱们把阵地修结实了,这帮叛匪爱来不来,来了也是个死,不来咱们就当换个地方睡觉。”
罗伯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削下一根木桩。
雷恩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背,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他弯腰捡起工兵铲准备去帮旁边那个班加固工事。
可才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罗伯特一眼,只见这小子正用刺刀在木桩上刻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是在刻一个歪歪扭扭的女人头像,线条粗糙得几乎认不出是个人的轮廓,但罗伯特却刻得很认真。
雷恩摇了摇头,扛着铲子走了。
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防御圈第一层的工事构筑完成了大半。
街道上修筑起了三道街垒,每道街垒都由沙袋、原木和拆除的建筑废料混合堆砌而成,高度超过了一米五,正面呈弧形向外突出,两侧延伸进建筑物内部,构成了连续的射击掩体。
沿街建筑的制高点全部布置了机枪阵地,观察哨设在镇子中央那座教堂的钟楼上,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码头区和周边大部分区域。
此时全团的重型设备也可以开始卸载了。
门多萨带着赫尔曼中尉和两个参谋巡查了一遍防线的进展,从头看到尾,基本上满意,只对东段两个火力点的射击角度做了调整,让它们能更好地封锁河岸方向。
巡查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各自的阵位后面等着分发晚餐。
今天的晚饭是咸牛肉罐头配压缩饼干,当然不是那个臭名昭着的咸牛肉罐头,而是另外一款真的能吃到牛肉的那种。
除此之外每人还分到了一小罐黄桃罐头和一包白糖,看得出来这次的这位司令虽然在命令上催得紧,但待遇却是给得很丰厚。
这野战条件下的伙食标准,对他们这支常年在波尔南中北部剿匪的部队来说,都快赶得上过节的了。
雷恩坐在街垒后面,背靠着沙袋,用折叠刀撬开罐头盖子,把里面的咸牛肉挖出来,拿压缩饼干蘸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
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因为在木材厂的时候中午休息时间短,吃快了容易胃疼,他就逼着自己细嚼慢咽,慢慢地就改不过来了。
罗伯特就蹲在他旁边,反倒是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那份吃了个精光,正举着空罐头舔着里面的汁水呢。
他一边舔一边还不时地朝河边的方向张望过去。
“渴死了。”
罗伯特把勺子往饭盒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道:
“我去河边打点水。”
“船上不是有水箱吗?你去接就是了。”
雷恩头也没抬地说道,但罗伯特此时却已经从街垒上翻了出去,正拿着水壶朝河边走去。
“水箱那边的队排得比领子弹还长,我可等不起了。”
罗伯特急躁地说着:“老兄弟,宪兵过来了就说我去拉尿了,帮忙掩护一下。”
雷恩哼了一声,然后过了不到十分钟,罗伯特就回来了。
他把沉甸甸的水壶拎在手里,翻回街垒一屁股坐下,拧开壶盖就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大口。
他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便满足地感叹道:
“嘿,我跟你说,这破地方别的不行,水是真好喝啊。”
“冰凉冰凉、甜丝丝的,比波尔南那个黄泥汤子强多了。”
罗伯特把水壶递给雷恩,雷恩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确实清甜,没有那股子铁锈和消毒粉的怪味。
“你没放净水片?”
雷恩咂了咂嘴,忽然皱起眉头问道。
罗伯特愣了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事,我就喝了一口……”
“我问你有没有放净水片。”
雷恩的声调提高了半度,表情开始认真了起来。
他说的这个净水片,每个士兵的行军包里都配发了一小盒,是帝国军务部下辖的后勤管理总局花重金专门委托白鹿药品公司所研发的军用净水药剂。
一个净水片大概指甲盖大小,白色的,说明书上说只要将其丢进水里看着冒泡了,等个二三十秒就能杀灭绝大部分致病菌和寄生虫卵。
他们波尔南的几个方面军,在战前训练的时候教官反复强调过,所有未经煮沸的自然水源都必须经过净水片处理才能饮用。
这条规定甚至还被写进了《野战手册》第三章第七条,每次行军前各班长都要逐人检查水壶和净水片是否齐备。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比重要的规定,罗伯特却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发虚地嘟囔道:
“我、我就喝了几口,就几口,能有什么事儿啊?”
“而且白天的时候你不是也看过嘛,这水多清啊,一眼能望到底那种,比咱们以前在波尔南见到的那个好多了。”
“而且再说了,这不是船上的货还没卸完嘛,长官们也没给我发净水片啊。”
听着罗伯特絮絮叨叨的解释,雷恩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一把将水壶塞回了他手里,哼了一声说道:
“你要是明天蹿稀蹿得起不来,就别指望我替你站岗。”
“那不至于!”
罗伯特大大咧咧地把水壶挂回腰间,往沙袋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说道:
“就几口水而已,还能把我怎么着?”
“小时候我在村子里渴了趴在河边就喝,喝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出什么毛病。”
“也就是波尔南那个鬼地方不一样,河水都会喝出毛病来的。”
雷恩不再跟他争了,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心想这小子就是不长记性。
以前在波尔南作战的时候,罗伯特这家伙也是图省事没放净水片就直接灌了溪水,结果第二天就拉了一整天,蹲在厕所里脸都白了,排长当时也因此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看来那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只能祈祷他这次的运气能好一点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条河的水确实比波尔南那边干净得多,河水清澈闻不到异味,两岸的水草长得青翠茂密,在傍晚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让人心里安宁的绿意。
雷恩想,如果换个时间换个身份来到这个地方,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