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历1291年5月11日的下午,初夏的阳光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高空的云层,投射在了文德镇码头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波尔南第五方面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二团的先头部队,乘坐着十几艘运输船,缓缓地停靠在文德镇的码头边。
船只停稳、船梯放下,大量穿着短款帝国军装的士兵们背着步枪有序地走下船梯。
从5月10日清晨在霍米林茨克码头登船,到如今抵达文德镇,他们在船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哪怕一刻。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容,但眼神却依旧警惕,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卡洛斯·门多萨团长撑着伞站在了最后面的一艘运输船的船头张望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身精简后的帝国军官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的色泽。
他的外表看着约莫四十岁上下,仅从这一点上来判断,他大概率应该就是个伯尼尔塔姆公国的军事贵族。
他的肩膀宽厚,脖子粗短,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颧骨下面两道深深的竖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作为常年在波尔南山区与游击队周旋的老兵,谨慎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哪怕是看似平静的码头,他也没有丝毫放松警惕,目光不断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动静。
整个码头不算宽敞,两侧是低矮的仓库,墙壁看着应该是土糊的。远处是连绵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也有一些是比较崭新的三层小楼。
泊位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带来的运输船之外,就连条舢板都没有。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也没有血腥味。只有码头旗杆上挂着一面波尔南方阵的军旗,正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卡洛斯?门多萨团长走下了船来到了码头的空地上,他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副官赫尔曼中尉提着文件包小跑过来。
结果还没等副官开口,门多萨团长就抬手打断了他问道:
“突击连呢?”
“应该在前面布防。”赫尔曼中尉说,目光往码头周围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
“他们比我们早到了将近九个小时,按理说应该有人过来接应才对。”
门多萨没说话,只是沉着一张脸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下来。
他左右张望着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就转过头对赫尔曼中尉说道:
“去把突击连连长给我找来,现在就去。”
赫尔曼中尉转身跑步离开,而门多萨团长也继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文德镇的码头不算大,主泊位能同时停靠四条运输船,栈桥往外延伸出去大约六十米,码头背后是一条沿河的主路,主路另一侧就是镇子的主建筑群了。
这里大多是一些两三层高的石木混合结构房屋,墙壁刷着白灰,上面写着红色油漆的标语,屋顶铺着粗糙的红色瓦片。
他看见有些房子的窗户上还挂着花盆,此时花盆里的不知名小花正成了红艳艳的一片。
这说明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居住。
门多萨看着这番景象,脸色更难看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突击连连长弗里德里希·科赫就小跑着从镇子方向过来了。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儿,脸庞棱角分明,眼窝深陷,穿着一身灰绿色的野战服,领口的扣子没系好,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领子。
他跑到门多萨面前站定敬礼,动作利索,但眼神有些发虚。
“报告团长,突击连已在码头区域完成布防,未发现敌情。”
门多萨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
“你说没有发现敌情,那我问你这里为什么没人?”
“大部队可是看着你们升起了旗帜才过来的,现在整个镇子除了我们一个人影都没有,你这个突击连长是怎么当的?”
面对自家团长的质问,科赫连长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释。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肚子里反复演练过很多遍,就等着团长问了。
他说突击连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就到达了文德镇下游大约三公里的一处浅滩,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从那里上岸,然后沿着河岸摸到码头附近,在凌晨四点前后发起突袭。
但是侦察兵先摸过去之后带回来的消息是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镇上也没有灯光,就连狗叫声都没有。
科赫连长说,他当时听到这个侦察报告后,人就犹豫了。
“团长,我当时想的是,这个镇子在情报里明确标注有守军驻防,怎么可能会一个人都没有?”
科赫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让周围的士兵听见一般说道:
“我怕是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故意摆了个空城引我们进去,然后在镇子里头埋伏好了等着的。”
“所以我命令部队原地待命,等天亮了再行动。”
而天亮之后,科赫连长也很机敏地把突击连分成两路,一路沿着河岸走,一路从镇子背面绕过去,试图应对敌人可能的伏击。
然后,两路人马就很神奇地在码头这会合了。
大家都带回了一样的结果,那就是:这里没有人。
整个文德镇空空荡荡,居民撤得干干净净,别说是守军了,连一条狗都没留下。
他带着人把码头上的仓库、水塔、货栈、候船室全部检查了一遍,在确认没有任何埋伏之后,他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乎没有了做事方向的科赫连长就只能先在登船区周围布置了防线,然后将错就错地把军旗升了上去。
说完突击连连长科赫就站得笔直,等着门多萨团长的反应。
而团长大人对此也没有立刻表态,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科赫连长的肩膀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右手摸到腰间的皮带扣上,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金属扣边缘的磨损处。
毕竟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现在完全没有想要责备这个连长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换做是自己,在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况时,也会选择谨慎行事。
敌人的狡猾,早在之前的师部会议上,切斯特菲尔德师长就反复强调过。
他们三个师的军官们此时心里都很清楚,这伙自称布尼亚克革命军的人,可能会是一群比波尔南游击队还要难对付的敌人。
卡洛斯·门多萨团长参加过很多次剿匪战斗。
在波尔南山区,他见过拼死反抗的游击队,见过负隅顽抗的土着部落,也见过望风而逃的敌人,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不怕敌人在这里拼死反抗,哪怕敌人的战斗力再强,他也有信心带领部队拿下港口。
因为正面交锋,帝国军的装备和训练优势,足以碾压敌人。
可他最怕的,就是这样一个敌人都没有的情况。
因为这种死寂的平静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想到这,卡洛斯·门多萨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码头的四周,脑海里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他用力捏了一下皮带扣,然后松开了手,重新把目光聚焦在了科赫连长的脸上。
“你没有做错,谨慎总比冒进强。”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但依然是硬邦邦的。
“但是你现在给我听好了,赶紧回去加固防线,我会让后续的部队配合你们一起协防。”
“还有,副官把地图拿来,我有要事安排!”
说罢他转身朝赫尔曼中尉招了招手,中尉快步走过来递上地图,门多萨就这么把地图给展开铺在了栈桥的栏杆上。
他用手指在码头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极短,指节上全是老茧,每一下按在地图上的力度都很大,像是要把桌面戳穿似的。
“第一件事,命令部队以码头为中心布置一个半径五百米的圆形防御圈,所有建筑、路口、制高点全部纳入防线之内,火力点交叉覆盖,不留任何射击死角。”
“第二件事,船上的部队全部下船之后立刻开始往外扩展第二个防御圈,半径八百米。”
“扩圈之后,在防御圈上如果有建筑挡着,能拆的就拆,拆不掉的立刻进行射击孔改造,把所有临街的窗户堵死,只留射击口。第三件事……”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赫尔曼中尉,语气严肃地说道:
“防御圈外围如果有遮蔽视线的东西,比如树林、灌木丛、篱笆墙、棚屋什么的,凡是能让敌人摸到三百米以内还看不清楚的,全部给我炸了。”
赫尔曼中尉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炸药的问题你不用替我省……”
门多萨团长把地图卷好递给中尉,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不够了就发报告向后方要,反正这次的司令是个不缺钱的人,我们有什么就跟他要什么,千万不要客气!”
赫尔曼中尉合上本子敬了个礼,转身跑步去传达命令。
等副官敬礼离开之后,门多萨团长就一个人站在了栈桥上,听着身后士兵们下船的脚步声和军官们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河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他军服的下摆在不停地翻动着。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只怀表冰冷的表壳,但他没有掏出来,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直到河水已经染成了一片鲜艳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