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英华走了。
那个我曾极度厌恶、变着法儿抵触和作弄的人,那个我曾几乎亲手将她推向深渊、让她险些在婚姻里越界的人……就这么带着我的眷恋与不舍,走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水汽漫进病房,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潮湿而沉重。
我静静躺在病床上,听雨,也听自己空荡荡的心跳。
晓梅回来了,身后跟着林蕈,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目光却格外慈祥的医生。
也许是外人在场,林蕈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镇定得像个陌生人,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那位医生。
晓梅熟练地将病床摇到合适的角度,方便医生检查。
林蕈介绍,这位是周医生,北京某知名医院的专家。介绍完,她便退到了医生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安静的旁观者。
周医生大致检查了一番,笑着对我说:“小伙子,心态积极乐观,没大事。”
我扯了扯嘴角:“不年轻了,还叫什么小伙子。”
他拍拍我的肩膀:“在我面前说不年轻,那我岂不老掉渣了。”
安静的病房里,我听见晓梅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医生接着说:“实不相瞒,我这一把年纪了,可没你这个福气能躺在病床上休息。我一天得接诊二十多个病人,还不算做手术的时间。”
我咳嗽了两声,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话:“您是医者仁心,我是个废人。废人不配拯救世界。”
周医生摆摆手,叹了口气:“救人我在行,救世界我不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巩主任亲自求了部委的领导,我还真没有千里迢迢跑来给你瞧病的机会。”
他的话音未落,我的视线却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巩英华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那扇门,不知道将来我是活着走出去,还是死了抬出去。
周医生没有察觉我在走神,接着说:“我刚才看了你所有的检查报告,和这家医院的专家讨论之后,认为手术是最好的手段,但不是最佳选择。”
林蕈轻声补充:“你的肺功能太差,现在不适合手术。”
周医生点头赞同:“林董说的对,我给你打个比方。肿瘤是碉堡,手术是派步兵强攻。但碉堡周围全是炸药包,强攻可能同归于尽。我们要的是先派空军轰炸,把碉堡炸松了,再步兵上。”
这个比方一打,我更懵了,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却耷拉下来,不知该作何表情。
“一句话,先基因检测,做NGS二代测序,如果配上靶点,就上靶向治疗,如果配不上就上化疗。”周医生斩钉截铁。
我问:“配上靶点是好还是不好?”
周医生和晓梅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通俗点说——老天爷给你留了一扇窗,但这扇窗的锁,平均一年半到两年就会换一次。”
我似乎懂了一些:“耐药?”
周医生点头:“你吃上药,肿瘤可能在两周内明显缩小,胸水退去,能自己下地走路。那是‘好’的部分,像给了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挤出一声苦笑:“我已经没有资格听好的部分,您还是讲不好的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但‘不好’的是——从吃药那天起,你每个月都要做ct,盯着那几毫米的阴影看,看它是不是又长回来了。这叫‘甜蜜的枷锁’。你每天都在感谢药的同时,也在害怕耐药。”
我偏过头看向林蕈,她正望着窗外出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晓梅轻声问:“周医生,基因检测需要等多久?”
周医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温和地看着她:“你和关先生,是什么关系?”
晓梅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林蕈。
林蕈依然看着窗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他未婚妻。”
晓梅的嘴唇颤了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林蕈的胳膊。
周医生看看晓梅,又错愕地看看我,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小伙子,那你可得拼了命努力。世界上哪有男人舍得丢下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婆。”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这句话捏进骨头里:“好!”
周医生转头对晓梅交代:“孩子,基因检测我已经托人安排了,从上海出结果大概要一周。为了活命,这个等待绝对值得。”
晓梅坚定地应了一声。
周医生再次看向我,眼神里透着几分动容:“小关先生,我行医大半辈子,第一次遇到丈母娘满世界为姑爷子求医问药的。你小子,是个有福之人。”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蕈。温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医生走了,晓梅也走了。一个是急着赶回北京的航班,一个是奔赴和李呈的谈判桌。
林蕈留了下来。看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我几乎能拼凑出这几天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王雁书呢?”我轻声问。
她终于把目光从别处收回,落在我脸上:“留在北京跑审批,集团的事也等不得。”
我叹了口气:“一点忙也帮不上,净拖累你们。”
“漂亮话谁都会说,真想帮忙就赶紧好起来。”她的语气依旧冷硬,可落在我耳朵里,却烫得让人鼻酸。
她拉过椅子坐下,我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眼角的细纹:“你也老了。”
她猛地偏过头躲开我的手,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烦人,什么难听说什么。”
我笑了。可嘴角还没完全扬起,胸腔便一阵翻涌,整个人瞬间陷入了剧烈的咳嗽中。
见我咳得喘不上气,她连忙上前托住我的后背,让我靠在床头。接着,她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了我喉结下方的天突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这手法竟出奇地管用,喉间的痒意和胸口的翻涌顿时平息了大半。
“你怎么……还会这个?”我喘着气问。
“书上看的。”她语气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一定是她翻遍了医书,只为让我少受点罪。
见我平息下来,她的手顺势滑下,指腹又搭上了我手腕内侧的脉搏处,继续按揉。
“这又是哪儿?”我好奇地看着她。
“内关。”
“管什么的?”
“天突止咳,内关定心慌,神门治失眠,印堂……是让你别想太多。”她一边说,嘴角一边微微上翘,眼底漾开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
随着她的按揉,我渐渐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连带着原本浮躁的心境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我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抽出纸巾轻轻替她拭去。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垂着眼眸,依旧专注地为我按摩着。
“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我忍不住开口。
她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十六年整了。”
我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十六年……人生最好的十六年。”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我:“你后悔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摇头:“后悔?如果这十六年需要我做一个总结,那你林蕈就是贯穿始终、最浓墨重彩的那抹底色。没了你,这十六年只会黯然失色。”
她努力想要绷住嘴角,但最终还是失败了,笑意还是从唇边溢了出来:“你关宏军呀,真是不到最后一口气,都不肯改掉这花言巧语的毛病。”
我笑了。虽然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万幸,这次没有咳。
她挑了挑眉,轻声问:“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急切地应着:“想,我想听。”
她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越过我,投向了虚无的半空。
“如果当初不认识你,我现在的生活,大概会很无趣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大概率不会成为什么上市公司的老总,也不会一头扎进生物医药这个赛道,可能只是守着那几家4S店,平平淡淡地混日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定定地看着我:“这十六年,对你,爱过,也恨过。可到最后才发现,你早就长在了我的生命里。你要是没了,我可能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滴泪已经毫无预兆地滑下了脸颊。
我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也跟着决了堤。
“林蕈,是我不好,伤害了你一次又一次。如今……我又要把晓梅从你身边夺走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有你,我怎么会去收养晓梅呢?冥冥之中,上苍自有安排,我何苦多此一举?”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鼻音:“晓梅说,不管你将来怎么样,她都要嫁给你。她这么坚定,我支持她,不想把我的遗憾留给她。”
我费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一定坚持住,我不想让她失望。”
她狠狠地点了点头,目光出神地落在我脸上,轻声问:“想孩子了吧?”
嘴里泛起一阵苦涩,我咽下那股涩意,还是摇了摇头:“他们还太小,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我。
接下来,她几乎接管了我所有的时间,根本不留一丝缝隙让我胡思乱想。
扑克牌、跳棋、五子棋,甚至连象棋都轮番上阵。她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全被勾了出来,哪怕只是悔了一步棋,都能在我耳边嘟囔上半天。
这是我躺进病房以来,时间过得最快的一天。那些盘踞在身上的病痛,竟也在我们没完没了的斗嘴中,被渐渐疏忽,甚至被遗忘了。
天色渐暗。我刚吃过晚饭,今天胃口不错,多吃了几口。正靠在床头歇口气的功夫,一阵乐曲突然打破了沉寂。
那声音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像一条极细的河流,漫过走廊的地砖,淌过门槛,无声无息地流进我的耳朵里。
音符如水波,如轻舟,也如摇曳的桨。婉转低回,如歌如泣,将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打捞上来。
林蕈专注地听着,头微微点着,跟着旋律打着节拍。
我脱口而出:“《六月船歌》。”
伴随着琴声,门被轻轻推开了。曦曦把电子手风琴抱在怀里,整个人沉浸在演奏中。只是她眼底闪烁的泪光太过晶莹,那份难以自抑的情绪,让她的呼吸微乱,连带着节拍也乱了分寸。
晓梅轻柔地扶着她的肩膀,两人缓缓走进病房,宁舒静静地跟在身后。
看着曦曦,那张有着八九分清婉影子的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我的眼里。走到床前的那一刻,我恍惚了,几乎就要唤出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清婉。
“爸!”“爸!”
两声呼唤同时响起,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早已被决堤的泪水淹没,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晓梅拿纸巾替我擦去眼窝里的泪水。我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蕈身上。
她正低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泪痕。我看着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两个实在太小了,我就没让他们过来。”
我点点头,给曦曦和宁舒递了个眼神。曦曦眼眶一红,扔下怀里的手风琴,直接扎进了林蕈的怀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喊:“干妈!”
林蕈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眼泪决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宁舒和林蕈接触不多,站在一旁显得局促又无措,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宁舒,叫人。”我柔声催促。
林蕈的嘴角还在微微发抖,却毫不犹豫地朝她张开了双臂。
那一刻,宁舒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大哭出声,跌进了林蕈的怀抱。
林蕈用下巴轻轻抵着宁舒的头顶,哭得泣不成声:“乖女儿……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看向晓梅,她悄悄转过头,不忍心看这催人泪下的一幕。
我靠在枕头上,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因为我相信,哪怕将来我不在了,林蕈也会永远做这些孩子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