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芷萱红红的眼圈:记住,从这个病房出去后不准再掉一滴眼泪,更不能在爸妈还有孩子面前表露出来。
她点头,可泪眼又淌成了小河。
我眼睛也不争气地下起了雨。
晓梅干脆把头埋在了我的手上。
晓梅,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有些话和芷萱谈。
晓梅抬起头,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一只手攥着芷萱的手,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恨我吗?
她反反复复地点着头。
我恨,我恨死你了。我没奢望你给我什么,只求和你一起变老,可你把这样的机会也给剥夺了。
我看着她,知道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忽然我咧嘴笑了起来。她愣愣地盯着我,以为我脑子出毛病了。
秦桂英说我这些子女里面,宁舒将来最有出息,我把最有出息的一个给了你,你还恨我。
她一愣,也跟着笑了。那笑像连绵不断的秋雨之后,初见的彩虹。
我止住笑,因为再笑哪怕一声,咳嗽将不期而至。
芷萱,你接手公益基金以后,要做两件事。一是基金会的更名,我想把它改成清婉慈善基金会。即使我没有了那天,我也希望清婉的名字仍然活着,让她的慈爱永远传承下去。
她迟疑了:这个基金会以前是晓敏在管,为什么不用晓敏的名字?
我不怪她,她没有见过清婉,但她不但和晓敏情深,而且充满了感激。
晓敏也有安排。我准备交给晓梅来做,在晓梅支教过的地方建一座晓敏小学,全公益性质。
她点点头。
我有些气息不稳,喘了好半天。她心疼地帮我顺着气。
二是我准备让周正在帮我做完一件事之后回到基金会。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基金经理,基金会不能只依赖社会募捐,还要靠投资自身造血。具体的事就由他来做,你把好关就行了。
她的焦虑越来越深,别说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
我笑:一个快死的——
她伸手捂我的嘴。我偏过头,把字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有什么好怕的。
她将唇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吻着,声音颤抖地说:你关宏军在仓库里把我推倒的那个勇气去哪了?在一个病面前你就要当逃兵。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支棱起来,我不准你倒下。
我笑了,想起那个冲动的瞬间,侧过脸,把嘴唇递了过去。
她吻得很深,深到我肺里的空气都被她吸走了。全然忘了我这已经漏了气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不如就这样让她吻下去。窒息而死,这样的结局虽然香艳,但也未尝不可。
她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感到我的嘴唇变冷,她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扶正我的头,又把嘴唇对准了我的嘴。这回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看见她慌了,我却笑了。
她停住了动作,木然地看着我,然后也跟着笑了。
我挥挥手:走吧,回去晚了,家里该起疑心了。你回去就跟我爸妈还有曦曦和宁舒说,我是得了肺炎,得住一段时间院。
她眼睛忽然湿了,像蒙了一层刚起的雾,但没让它落下来。她没哭出声,可我感觉她快撑不住了——晓梅至少不会外露,但她轻轻一碰就碎。
她转身的一瞬间,忽然又转过头:谁都好瞒,偏偏宁舒太机灵,她见过你在机场吐血,和我说了好几次,让我催你上医院。
我心头一热,但眼泪没有克制住,自己涌了下来。我哽咽着说:还是你教得好。
她又凑到我身边:晓梅一个人撑不住的,我和她轮流来陪护你吧。说着她抓住我的手,轻轻地贴在脸上。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我心却是充实的,心里默默地想:让我的宁舒为你支撑起未来的天空吧,她能为你遮风挡雨,这就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她走了不到一分钟,晓梅回来了。
她面无表情,脚步也很稳健,但她既没看我,也没说话。而是直接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酒精湿巾,走到我身边,俯下身,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的脸,然后缓缓地用湿巾在我嘴唇上擦了又擦,还蹲下来,换一个角度看看自己的清洁是否彻底。
我咽了一口唾沫:“你偷看了?”
她直起腰,用双手撑着床,俯视着我:“什么叫偷看?光明正大的看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那也用不着用湿巾擦吧。”
她冷哼一声:“我的东西借给了别人,用完之后,还不允许我消消毒吗?”
她的眼神越来越锋利。
我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不是生理性的,单纯是一张盾牌。
她冷眼看着我,我心虚得厉害,咳嗽是真是假竟然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眼神躲着,嘴里找补:她也不是没一点好,最起码还想着来轮换,帮你减轻负担。
负担?她嘴角一挑,照顾我自己的男人怎么成了负担?我用不着。她只要替我把家里的老人孩子照顾好了,也算对得起我刚才出去的那半小时。
我话还没出口,她就又接上了:她下次想来,让她把户口本捎来,省得我还得跑一趟。
我不解地问: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她用手扶正我的头,让我无法再躲:你脑子也坏了?不是说好咱们两个去登记结婚吗?我用轮椅推你去。
我举起手臂,指腹触到她的脸:你的妆白化了。
她忽然一头扎了下来,将头靠在我的胸膛,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哭出一声来。
你叫她来的?我问。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我胸口:我不叫,她就不来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没有落泪,因为眼泪根本配不上她。
她能给芷萱打电话,让她来,但她又做最狠的事,说最狠的话。毕竟她就是她。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沉得寂静无声,沉得冰冷彻骨。
因为通过晓梅的反常,我意识到病情已经不是巩英华说得那样还有希望,而是已经拿到了死刑判决,最好也不过是缓期执行。
晓梅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向我:宏军,你怎么了?
我勉强地笑了笑:我还有多久?
晓梅眨了眨眼:你又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感激她想自己扛下来一切。
亲耳听到判决也是一个囚犯的权力。我闭上双眼,但这个权力我让给你了——
她没等我说完,手指已经触及我的眼睑,慢慢撑开:你不准闭眼,这也是我的权力。
我被迫看着她,她脸上犹自挂着泪,却撒娇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才十岁,在我的记忆里,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是我看过最温暖的眼神。来,你再那样看我一次。
我终究没有做出晓梅期盼的那个眼神,一个将死之人的心境不足以支撑当年的那份慈悲。
我平静地说:“你联系田馨馨,你和她一起去和李呈谈,把在城市银行的股份转让出去,要快,在我得病的消息传开之前。也联系一下周正,让他暗中配合。”
晓梅收起了情绪,一边听一边点头:“场外交易?”
“场外交易,按恒生股市锚定日期股价的九成定价。”
“下限是多少?”
“最低不能低到七成,尽量争取吧,多卖一分是一分。”
“回笼的资金怎么处理。”
“全部转到你的名下。”
她一惊:“最少也得二十多个亿,你都压在我身上。”
我点点头:“刚才当着芷萱的面,我没法说。这二十个亿全部给你,如果你将来嫁人,这是嫁妆,如果你想对这个社会做些好事,这就是你的善心。”
她瞬间绷不住了:“我不要,我只要你。“
我抓着她冰冷的手。
”得让我说得算一次,因为这是我替你清婉妈妈给你的。“
泪珠不是很圆润,但从她脸上滑落,溅在我手背上时,却很温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因为我是一个凡夫俗子,面对死亡我做不到举重若轻、大义凛然。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血氧跌到了90以下,我的脸被罩上了氧气面罩,总感到别扭。
不过这一下,我有一张面具,可以让我把情绪埋在它的下面。
折磨我有一段时间的咳嗽竟然悄无声息地停止了。我以为这是一种病情好转的迹象,直到我看到医生转过头向晓梅使了不知道什么样的眼色。晓梅没能掩饰住,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一种绝望。
接着,护士来病房将各种监护仪器的管子安到了我的身上。我终于变成了一条章鱼,却没有章鱼的活力。
我睡不着,晓梅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听到她翻来覆去,我听到她轻微的叹气,我听到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来的声响。
半夜,我实在憋得慌,刚拿上面罩,仪器就滴滴地响了起来。
晓梅从陪护床上跳了下来,看见我正跟那些管子较劲,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
上厕所。
快躺下,用便盆。
我不。
你别闹了,医生说你不能下床。
我偏下。我一根一根往下薅那些管子。
她无声地落泪了,她尊重我,但她更担心我。
仪器的蜂鸣声最终招惹来了护士,她一进屋,脸色一沉。
“患者,不准乱动。”
我瞬间变成了斗架的公鸡,梗起了脖子:“患者?监狱的囚犯还有一个编号,你这直接用上患者了。”
护士语塞了,她翻了翻白眼,但还是忍住了,能把一层楼包下来的患者,来头她有些惹不起,用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劝上了:“先生,你不能让陪护比病人先崩溃,你看看你女儿跑前跑后的多不容易,为她省点心,好吗?”
“哎,你这个小同志这么没眼力见吗?她是我老婆,你看不出来吗?”
护士看了一眼晓梅,没想到晓梅一边点头,一边笑了出来。
护士脸一红:“既然是夫妻关系,让她接大小便更没问题了。”
说着,她过来把管子又恢复了原状。这回我没有反抗,因为我不想看到晓梅崩溃。
她最后给我戴面罩时却失败了,这不是我不配合,是因为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护士拿着面罩,回头瞅了一眼仪器:“血氧回到95了,嫌麻烦就不戴吧。”
我莫名地看了一眼她,她终于给了我一个比较专业的解释:“癌症患者有七成是吓死的,别再自己吓唬自己了,病挺重——”她顿了顿,“但没什么大事哈。”
看着她的风格,不太像是会安慰人的护士,我看向晓梅,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又添了一层别的——像是终于有人替她说了她不敢说的话。
说完,她从床底下拿出便盆:“陪护没什么经验,我来教你。”
晓梅一把将便盆夺了过来:“护士姐姐,我会。”
护士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但还是走了。
她说她会,可终究为自己夸下的那个海口付出了代价。
本来很容易的接尿,甚至都不用上手操作,可她偏偏用手扶住了我的器官,生怕尿到别的地方。
可我怎么也尿不出来,因为我来了生理反应。她也感受到了异样,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像被蜂子蜇了一样,手一抖,便盆晃了晃,她赶紧拎稳,退了几步,脸羞得通红。
“关宏军,你不要命了。”
我也臊得不行,但嘴上更硬:“那是我能控制的吗?”
晓梅一愣,觉得我的话貌似有那么几分道理,又凑过来接,我撑着坐起来,一把将便盆抢了过来:“你别添乱了,越添越乱。像是你没见过似的。”
我这边“哗哗”响,她捂嘴“咯咯”笑。
我也不敢惹她,毕竟最后还得她倒便盆。
说来奇怪,方便之后,我竟然平静的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开着车,沿着滨海大道行驶,远处,海鸥“哇哇”叫着,在碧蓝的天空画出一个个小白点。
“你终于回来了。”
我转身笑,她坐在副驾上也笑。
我深情地叫了一声:“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