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珀七听到这话立马警觉地看向四周,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完了完了被发现了”的心虚。他讪讪地笑了两声,搓着手,声音小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误会,都是误会……”
丹宝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当然知道他没那个胆子。这家伙连句完整的话有时候都说不利索,哪来的胆子惦记她?但这个脑回路——怎么动不动就往“以身相许”上拐?属实有点让人绷不住。
丹宝收回思绪,正了正神色,把话题拉回正轨。
“行了,言归正传。”她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点,“你是黑虎族的少主,我的要求也不高——不说以后你们部落能完全对蛇兽人改观,这也不现实。起码,不要有恶意的想法。不要见了蛇兽人就喊打喊杀,不要听了几句传言就跟着唾弃。”
珀七垂下头,那张圆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大多数……还是排斥的。”
这是事实。
黑虎部落虽然不是古族,但在东大陆也算排得上号的大部落。部落里的兽人们眼界不算窄,可对蛇兽人的偏见,和外面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祖辈们的经历,听过更多关于蛇兽人的“恐怖传说”,排斥得更厉害。
丹宝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说了句:“那就是你的事了。”
珀七抬起头,看着她。
“我只希望,日后有人再说蛇兽人的不是,你能够站出来——不用你跟他们吵架,不用你非要扭转谁的看法。”丹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中立的角度,说一句公道话。这就够了。”
珀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树上的蚂蚁从这根树枝爬到了那根,才憋出一句:“这……我只能说尽量。”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知之明。
他是黑虎族少主没错。可他也知道,部落里的人对他这个少主的恭敬,多半是冲着他阿父的面子。论力量,论修炼,他其实只是中等偏上的水平,算不上出类拔萃,更比不上部落里那几个天赋异禀的勇士。他阿父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场面;若阿父不在了,他拿什么让人听他的?
“尽量”两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丹宝挑了挑眉。
那弧度不大,但珀七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我要的不是尽量,”丹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你的肯定。”
珀七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丹宝以为他是不是在树根下睡着了。
他在想——他以为丹宝会要什么。
好看的石头?上好的兽皮?罕见的兽晶?又或者是,要他黑虎部落的强者做她的兽夫?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她要的居然是这个。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蛇弃。
为一个蛇兽人。
珀七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胖乎乎的,手指短粗,掌心有常年握武器磨出的薄茧。他想起蛇弃那双猩红的竖瞳,想起那里面偶尔会闪过的一种、说不清是冷还是空的东西。他想起曾经他人对蛇兽人的嗤之以鼻,他虽不参与,但也还是耻笑过去。
他忽然觉得,丹宝要的这个东西,好像比什么兽晶、什么兽皮,都重得多。
丹宝见他不说话,也没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语气依旧平和:“你不需要这么急着回答我。好好想一想——若真的救出了你阿父,你又该如何做?还是同从前那般,事事指望你阿父?”
珀七的手指蜷了一下。
“听乖乖说,历任少主都是要接替父亲位置的。”丹宝低头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事实的认真,“以你现在的能耐,将来当真能坐稳那个位置?”
珀七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算坐上了,”丹宝的声音轻了些,“你能保证——不会再有现如今你叔父杀害你父亲、冤枉你的事情发生?”
珀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一直在逃避的那个地方。
他能保证吗?他拿什么保证?拿他那比普通兽人强不了多少的异能?拿他那张圆乎乎的脸?还是拿他那副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利索的窝囊样?
他不能。
丹宝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自卑,没有再说什么重话。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行了。你好好想想吧。”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希望今天下午之前,你能给我回复。”
她迈步要走——
又停下了。
丹宝回过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坏,像只偷到鱼的猫。
“忘了说了,”她眨了眨眼,“时间不等人哦。”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
珀七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胖。短。不够有力。
他想起阿父以前说过的话——“你是黑虎族的少主,不是什么普通兽人。你肩上扛着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命。”
他那时候不懂。或者说,不想懂。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珀七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小小的一个雌性,说起话来……这么有压迫感呢。
但不得不说——
她说的,都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