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向荣看着他瞬间破防的模样,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果然,老阎这一招,是真的好使。
这种早年被境外势力长期训练过的底层眼线,寻常审问根本撬不开嘴。
但这种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条件反射,一辈子都改不掉。
六七成受过特训的底层暗线,听到口令都会本能应答,根本反应不过来伪装。
杜向荣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行了,接着审。”
他随手合上笔录本子,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外光线稍暗,他走出两步才低声轻笑一句。
“还别说,老阎是真会玩,拿捏得够准。”
屋内剩下的审讯人员立刻上前继续盘问。
而椅子上的王小三,此刻已经浑身冰凉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彻底露馅了。
那一句本能应答,比任何口供都更能坐实他的身份。
他根本不是普通的车站混混。
他是被黑龙会长期驯化、专门留在内陆各大车站,负责传信盯梢跟踪队伍的暗线钉子。
…
列车哐当哐当往前疾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暮色层层压向车窗,把整节软卧车厢衬得压抑又死寂。
苏万财坐在铺位上,心底始终悬着沉甸甸的危机感。他一路反复清点随行人数,越算越心惊,越数越发冷。
他们一行人足足三十多号人,全员隐匿身份低调入境。原本队伍整齐人手充足,可这一路北上,变故接连不断,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凭空少了整整一半人。
先前只当是零散意外,可接连不断的失踪落空,让他再也无法自我安慰。
这绝对不是偶然。
他们的行踪,一定是被人盯上了。
可到底是内陆当地的巡查人员察觉了异常,还是暗处的组织提前锁定了他们,苏万财一无所知,未知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浑身发凉。
他再也坐不住,沉着一张脸快步找到苏千财,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又少人了。阿超那队压根没上车,彻底失联了。”
听到这句话,苏千财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颤,细微的失态转瞬即逝。
他缓缓低下头,眉头紧锁沉思许久,车厢里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单调声响。良久,他才抬眼开口,语气沉得发狠。
“大哥,是黑龙会的人盯上我们了。”
“什么时候的事?!”苏万财脸色骤然惊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就在刚才。有人趁乱往我口袋里塞了纸条。”苏千财沉声回应,“之前半路失踪的那些人,大概率全是被黑龙会的人截走了。”
这句话落下,两人瞬间陷入死寂。
狭小的车厢氛围压抑到极致,苏千财默默抽出一根烟点燃,一口一口干涩地吸着,烟雾缭绕掩住他眼底的算计。苏万财侧身靠在窗边,无声望着飞速倒退的昏暗景物,满心皆是无力。
沉默僵持许久,苏万财沙哑着嗓子发问。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彻底被动了。”
“我也没有万全的法子。”苏千财眼珠飞快滴溜乱转,快速思索破局之法,片刻后咬牙开口,“哥,要不我们联系陈家试试。”
“你疯了?”苏万财瞬间抬眼,满是抗拒,“联系陈家,宝藏到头来就要分出去一半!我们辛辛苦苦冒这么大风险,凭什么拱手让人?”
“可现在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苏千财语气急促,一针见血。
苏万财瞬间语塞。
是啊,命比钱金贵。
再这样被黑龙会死死盯着,一路层层围剿追踪,用不了多久,他们剩下的人只会被一网打尽,到时候别说宝藏,连活命都是奢望。
陈家扎根鲁省多年,是当地盘根错节的地头势力。若是能得到陈家协助,借着对方的本地人脉和渠道,未必不能彻底甩开黑龙会的追踪。
利弊权衡之下,贪念终究压不过求生的本能。
苏万财呆呆坐着,从白昼暮色垂落,一直静坐至天色彻底漆黑。
良久,他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嘶哑干涩,带着万般无奈妥协。
“行吧。我去联系他们。”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踏着车厢昏暗的灯光,迈步朝外走去,打算在绝境之中,赌上最后一条生路。
…
列车依旧在夜色里疾驰,车厢内灯火昏黄,颠簸的节奏贯穿全程。
阎解放出去放水一趟,慢悠悠晃回软卧隔间,径直挨着苏家龙坐了下来。
他随手撕开一包吃食,捏起一根油润的鸡腿,慢悠悠啃了起来,神色闲散,看不出半点紧绷。
苏家龙看着他这副淡定模样,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脸色沉甸甸的。他犹豫半天,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后怕。
“阎哥,往后赶路,咱们俩尽量别分开了。”
阎解放啃着鸡腿,含糊应了一声。
“怎么了?”
“又丢了一队人。”苏家龙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具体怎么没的我也不清楚,清点人数的时候,直接少了整整一队,半点音讯都没有。”
阎解放嘴里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疯狂打鼓,满脑子离谱疑惑。
最开始上头布置的任务,明明只是悄悄摸排苏家财物动向,顺势截下他们携带的不义之财。
怎么事态越走越偏,好好的摸财任务,硬生生变成了“偷人”?
苏家三十多号的随行队伍,这一路悄无声息折损过半,人一波接一波消失,连挣扎的动静都没传出来半点。
阎解放暗自咂舌,属实猜不透杜向荣那边的操作。
他完全不清楚审讯室里的布局,也不知道黑龙会暗线落网、层层牵出追踪网的内情,更想不到短短数日,暗处势力的博弈已经惨烈到这种地步。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眼下队伍的局势,居然莫名稳得离谱。
按照常理,队伍接连折损人手,人心大乱,苏万财和苏千财必定心急如焚,四处排查内鬼疑点,挨个盘问随行众人。
可诡异的是,从第一批人失踪到现在,两位苏家主事人一次都没有找过他问话,半点怀疑的意思都没有。
福伯之前气急攻心伤身,如今一直卧躺休养,自顾不暇,自然更不可能出来查问局势。
整支队伍人心惶惶,所有人自顾不暇,没人有精力顾及旁人。
偏偏就这么阴差阳错,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和谐氛围。
没有盘问,没有试探,没有猜忌排查。
他这个暗藏在队伍里的外人,反倒成了最安稳自在的人,安安稳稳混在队伍里,全程不受半点波及。
阎解放啃完最后一口鸡腿,随手收拾干净残渣,靠在铺位上暗自感慨。
这趟北上之路,乱象丛生暗流汹涌,可对他而言,倒是意外的省心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