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守义经过苏万财出面担保,总算从派出所脱身,垂头丧气地回到软卧车厢。
一推门,满车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千财靠在下铺床边,方才还在跟旁人低声议论苏守义站台闹出的闹剧,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淡笑。
他抬手往衣兜里摸索,打算掏根烟平复心底翻涌的烦躁。
指尖先碰到烟盒,他顺势把整包香烟抽了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唇边,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点燃。
吞吐一口烟气之后,他随手将烟盒与火机一并塞回外衣口袋。
可指尖回撤的瞬间,忽然触到一片薄薄的硬纸,触感和烟盒完全不同。
苏千财的手指猛地一僵,像是骤然碰到烧红的烙铁,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方才挂在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凝固,僵在面皮上显得格外诡异。
周遭众人还在围着苏守义询问派出所问话的细节,没人留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失态。
苏千财强装镇定,指尖不动声色地蜷起,隔着布料细细摩挲口袋里的纸片。
一个惊悚的念头瞬间钻进脑海——是黑龙会的字条。
一路北上,他们行事处处收敛,刻意避开人多的场合,尽可能压低苏家一行人存在的痕迹。
他自认已经足够低调,却没想到黑龙会的人竟然早就混上了列车,还悄无声息把字条塞进了自己口袋,全程没有半点察觉。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苏千财的胸腔骤然发闷,呼吸不由自主变得粗重急促。
他微微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连正常换气都成了难事。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细密地渗出来,顺着眉骨滑落在下颌,他不敢抬手擦拭,生怕旁人看出异样。
他心底翻涌着无数疑惑,他们一路谨慎规避所有显眼举动,到底是哪里走漏了行踪,让黑龙会精准锁定了队伍?
他强压下浑身的慌乱,装作整理衣襟的模样,手掌悄悄探进衣兜,指尖飞快捏住那张窄纸条。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垂头懊悔的苏守义身上,他低头垂眸,飞快展开纸条扫过上面的字迹。
短短几行字看完,苏千财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五指用力,将整张纸条狠狠攥成紧实的纸团。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众人视线,抬手把纸团塞进嘴里,牙关用力反复咀嚼,硬生生将纸团吞咽下肚。
纸条上的内容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一旦泄露,整支队伍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苏千财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面上重新堆砌起平淡无波的神色,心底却已经打定主意。
他不信黑龙会的人能一路尾随追踪到底,只要列车抵达鲁省地界,一行人进山藏匿,山林地势错综复杂,对方根本无从搜寻。
同行族人的安危,在他心里从来无足轻重,苏万财、苏守义、一众苏家子弟的生死,他半点都不在意。
此番长途跋涉北上,他唯一的执念,就是寻到传说中埋藏的宝藏,只要能活着找到宝藏,其余所有人的得失祸福,全都不值一提。
他抬眼假意宽慰几句垂头丧气的苏守义,心里却已经开始暗自盘算后续的路线,想方设法甩开暗中尾随的黑龙会眼线,独独奔赴藏宝地,完成自己筹划多年的私心。
软卧车厢里的苏千财兀自心神大乱。他死死捂着胸口,强行压下满身冷汗与惊惧。
他自以为行事隐秘。自以为吞掉字条便能瞒天过海。更以为黑龙会的眼线追踪不到他们的进山路线。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苏家一行人从踏入内陆的那一刻起,所有行踪所有举动,从头到尾,全都被牢牢拿捏在掌控之中。
刚刚悄无声息给他口袋塞进密信的那个人,此刻根本来不及跟着列车北上。
站台人流散去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被摁住带走,安安稳稳坐在了派出所审讯室的铁质审讯椅上。
这人本名王小三,是常年混迹各大车站的闲散混混。长相贼眉鼠眼身形干瘦,常年靠扒窃跑腿替外人传信混饭吃。
自以为手脚干净没人察觉,一口死咬拒不认罪。
审讯室灯光惨白,空气沉闷压抑。
杜向荣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沉沉落在王小三身上。
“老实交代,刚才在站台,你给谁塞的字条?内容是什么?谁指使你的?”
王小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眼神躲闪语气慌乱,全程死硬到底。
“领导,真不是我!”
“你们肯定看错人了!我就是在站台看热闹,我哪敢给人递纸条啊!”
“我本本分分过日子,这种事我碰都不敢碰,怎么可能是我!”
他嗓门喊得响亮,态度抵死不认,不管杜向荣怎么问话怎么盘问细节,他全都一口否认。
全程油盐不进,嘴硬得离谱。
杜向荣静静看着他演完一整套无辜说辞,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这类混迹车站的老油条混混,胆子小但嘴最硬。没实打实的破绽砸在脸上,绝对不会松口。
杜向荣缓缓站起身,轻轻挑了挑眉,往前缓步走了两步。
他一言不发,在王小三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抬手就是清脆响亮的两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杜向荣压低嗓音,冷不丁吐出一句生硬的短句。
“八嘎。”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还一脸倔强拼命喊冤的王小三,身体本能比脑子更快。
他浑身猛地一绷,背脊瞬间挺直,脑袋下意识一低,极其顺从地低吼出声。
“嗨!”
一声应答干脆利落,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喊完之后,审讯室瞬间死寂。
王小三整个人彻底僵在椅子上。
脸上的倔强、无辜、委屈全部瞬间皲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茫然和惊恐。
他懵了。
彻底懵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完全是长年累月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根本没过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