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虫的尸体在工兵铲上微微颤动,银灰色的表皮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细密的环形锯齿口器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细密的、螺旋状的内齿。
林乔盯着它,胃里一阵生理性的翻搅,但更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和喉咙。理智告诉她,这玩意儿是被“挑衅官”的神秘力量“震”死的,很可能携带未知的畸变毒素或辐射;但求生的本能,还有几天来近乎空转的肠胃,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蛋白质……至少是肉吧?”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海里的东西,总比饿死强……吧?”
她最终没有生吃。之前毒死怪鱼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用尽最后力气,从浮岛残存的垃圾里翻找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扁平的罐头盒(边缘有锈,但大致能用),又用捡来的几根小木棍和捡漏网里残留的破渔网线,勉强搭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烧烤架”。
燃料是个问题。打火机里那点可怜的丁烷气早就耗尽,她试过用工兵铲敲击石块想生火,但虚弱的手腕只敲出几点火星就宣告失败。绝望之际,她想起“星火计划”里那个简陋的“平行板电容器”。能不能……用那个产生电火花点火?
这个想法让本就眩晕的她更加头晕。但她还是挣扎着,把那个“铁片三明治”电容器,用细铜丝连接(接触不良,时不时断开)到一小撮从破烂帆布上扯下来的、相对干燥的纤维上。然后,她拿起那块磁铁,在绕好的线圈(也是“星火计划”的失败品)附近,用尽剩下的力气,飞快地来回晃动。
一次,两次……十几次……就在她手臂酸软得快要抬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时——
“滋啦!”
磁铁最后一次划过线圈,那简陋的电容器接口处,终于迸发出一点极其微弱、但肉眼可见的蓝色电火花!火花跳动着,落在了那撮干燥纤维上!
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升起,然后是微弱的、橘红色的光点!
着了!真的着了!
林乔激动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小心翼翼,如同守护稀世珍宝般,用颤抖的手护住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将更细小的木屑和干燥的海草(之前收集的,没舍得扔)凑上去。火苗艰难地舔舐着燃料,顽强地燃烧起来,虽然很小,但确实是一堆火!
有了火,一切都似乎有了转机。
她将银线虫的尸体串在磨尖的小木棍上,放在罐头盒改造的“烤盘”上方,靠近那堆小小的、珍贵的火焰。虫尸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完全是焦臭,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类似烤海带的腥香,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金属灼烧般的味道。
林乔忍着恶心,死死盯着那逐渐变得焦黑、蜷缩起来的虫尸。她烤了很久,直到它表面完全碳化,才犹豫着,用木棍将它拨到一边稍微冷却。
饥饿最终战胜了一切。她闭上眼睛,心一横,掰下一小段烤得最焦、看起来最“无害”的虫肉,塞进了嘴里。
口感……出乎意料。没有想象中的滑腻或爆浆,反而有些干硬、酥脆,带着浓重的焦苦和咸腥,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金属味。谈不上好吃,甚至可以说非常难吃。
但确实能吃。
而且,随着那粗糙的、带着异味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量开始蔓延。不是饱腹感,更像是给即将熄火的引擎滴入了一滴劣质燃油。
林乔强忍着恶心和喉咙的抗议,将剩下的虫肉一点点、慢慢地吃了下去。每咽下一口,她都仔细感受身体的反应,生怕下一秒就毒发身亡。
【生命体征监测:摄入未知畸变生物组织,检测到轻度污染及微量未知生物碱。当前代谢系统可应对。能量摄入:极低,但可暂时缓解能量枯竭状态。】00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分析。
“能消化就行……能消化就行……”林乔松了口气,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随时可能昏过去。
她看着罐头盒里残留的焦黑碎屑和那堆快要熄灭的小火苗,一个念头浮现。她小心翼翼地将虫尸烧剩下的、最焦黑坚硬的几丁质外壳和骨头(如果那算骨头)收集起来,碾成更细的粉末。
“这玩意儿……烧出来的灰,能不能……当过滤材料?”她看着自己那依旧效率低下、产水颜色可疑的“水循环模块”。之前尝试过用沙子、碎木炭过滤,效果有限。这种银线虫的甲壳,经过高温焚烧,或许能吸附一些特定的污染物?
她将焦黑的虫壳粉末小心地加入到水循环模块的一个过滤层中(一个用破布和塑料瓶改造的简陋装置)。然后,将最后一点舍不得喝的、颜色最感人的“库存海水”倒进去过滤。
看着浑浊的液体缓慢地渗透过焦黑的粉末层,滴落时,颜色似乎……真的变浅了一点点?从深灰褐色变成了淡灰褐色?而且那股刺鼻的怪味也似乎减弱了一些?
“有效果?”林乔眼睛一亮。虽然离“纯净水”还差得远,但任何一点改善都是希望!她决定将这种“虫炭”作为新的过滤材料储备起来。
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危机(暂时),林乔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片彻底沉寂的“挑衅官”身上。它躺在“神龛”里,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吞噬”与“光束抽取”从未发生过。
但林乔知道,不一样了。
她仔细感受自己的身体,除了饥饿干渴缓解后的些许轻松,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不是力量增强,也不是感官敏锐,而是一种……对周围环境的“连接感”?
很难描述。就像原本隔着一层厚毛玻璃看世界,现在毛玻璃似乎变薄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模糊,但能隐约感觉到后面光影的流动和形状的轮廓。她尝试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风声、水声、浮岛轻微的吱嘎声……这些声音似乎被剥离了表面的嘈杂,她能更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蕴含的信息:风从哪个方向带来潮湿,水流在哪个方位有不易察觉的紊乱,浮岛某处结构可能因为之前的冲击而发出了更细微的、预示松动的摩擦声……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甚至可能是她的错觉。但她联想到之前“挑衅官”爆发时,自己胸口那种强烈的、仿佛与它“链接”的灼热麻痹感。
“它‘吃’饱了……然后,我……好像也‘蹭’到了一点‘信号’?”林乔若有所思,轻轻摸了摸自己胸口,“不是能量,更像是……感知频道被稍微‘打开’了一格?或者说,我和这片海洋的‘恶意’之间,那层隔阂变薄了?”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这可能意味着她对危险的预判能力提升了;不安的是,这“变薄的隔阂”是否也意味着她更容易被海洋中的“恶意”感知和影响?
她再次看向“挑衅官”。它依旧沉睡。
“不管怎样,谢谢你……‘挑衅官’。”林乔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但你救了急,还……似乎给了我一点‘好处’。”
碎玻璃沉默以对,像一个耗尽能量进入深度休眠的神秘装置。
就在这时,林乔那被“微微打开”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遥远、但异常清晰的“波动”。
那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她这种新获得(或强化)的模糊感知上的“信息涟漪”。来源方向,与之前探测器屏幕上暗红区域频繁闪烁的方向大致吻合,但更远,更深,也更……宏大。
那波动中,蕴含着冰冷、有序、机械般的韵律,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生命脉动。像是有无数精密的齿轮在海渊深处咬合运转,又像是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生物,正在缓缓调整着它的呼吸与姿态。
这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它留下的那种冰冷、庞大、充满压迫感的“印象”,却深深烙印在了林乔的心头。
她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
那不是之前遭遇的、充满原始狂野恶意的“巨兽”。
那感觉……更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或者高度“进化”(畸变)到超越自然范畴的……存在?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沉默的007,“探测器之前预警的‘红色区域’……就是指向那个方向吗?王海川船长笔记里提到的‘它们’……也是指这个?”
【数据不足,无法分析。】007回答,【但根据能量波动残留频谱及员工新获得的感知信息模糊匹配,该波动源能级远超此前遭遇的任何单位,且具有高度复合特征(机械/生命/畸变)。强烈建议规避。】
规避?林乔苦笑。她现在连自己到底在哪儿、该往哪儿“规避”都不知道。浮岛的移动基本随波逐流,她所谓的“调整方向”也只是微调。
但这次不同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淡淡的“不祥”。虽然微弱,但就像黑暗中远处的一点微弱红光,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你知道那里有危险。
“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尽量不漂’了。”林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尝试利用自己那点微薄的“新感知”,结合风向、水流,还有浮岛上仅存的那面“自动转向帆”(虽然大部分时间在乱转),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调整浮岛的朝向,让它尽量偏向与那“波动”来源方向垂直,甚至相反的方向。
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很多时候只是心理安慰。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林乔进入了一种新的生存节奏:利用强化后的模糊感知警惕环境,艰难收集少量食物(主要是烤虫子,偶尔运气好抓到更小的、变异不那么明显的海草或贝类),用“虫炭”缓慢改善水质,并不断尝试优化浮岛的稳定性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自主移动”能力。
“挑衅官”一直沉睡,像个普通的装饰品。但林乔不再只把它当成一块会放电的玻璃。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它,感受它。她发现,当自己静下心来,试图去“连接”那种新获得的模糊感知时,偶尔能感觉到“挑衅官”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能量流转,如同深海暗流,静谧而庞大。它并非全无反应,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和“恢复”。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乔的“乔式一号家园舰”依然破败,依然由垃圾和救生筏拼凑而成,依然在浩瀚而危险的海上随波逐流。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靠捡垃圾、讲笑话、碰运气放电的“搞笑求生者”。
她开始更像一个……与这片末日海洋达成了某种微妙、危险、且代价不明的“连接”的观察者与调谐者。虽然力量依旧渺小,虽然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她手中,多了一枚沉寂却蕴含未知可能的“钥匙”,身上也多了一层薄薄的、能让她更清晰地“听见”海洋低语的“薄膜”。
这一天,当她正用烤焦的虫肉就着颜色改善了不少的过滤水,艰难地吞咽时,她通过那模糊的感知,“听”到了远处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声响。
不是变异生物的嘶吼,也不是风暴的呜咽。
那是……木头撞击声?还有隐约的、人类语言发出的呼喊,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正迅速朝着她这个方向靠近!
林乔猛地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声音和感知中“扰动”传来的方向。
只见浓雾边缘(海上的雾似乎从未真正散去),一个比她的浮岛大得多、看起来像是几艘小木筏勉强捆绑在一起的简陋“船”,正歪歪斜斜、慌不择路地朝着她这边冲来!船上似乎有五六个人影,正在拼命划水,不时惊恐地回望身后。
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海面下,一道修长、迅捷、闪烁着不祥暗绿色磷光的阴影,正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艘“船”疾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