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闻言,抬头看了看石瞻那张灰败又倔强的脸,又低头瞅了瞅掌心啾啾待哺的小雀儿,
一双慧眼忽闪两下,竟突发奇想。
她笑嘻嘻地站起来,蹦到石瞻身边,将那只毛茸茸的小雏鸟,轻轻放在了石瞻的肩上!
“臭小子!”
她指着石瞻肩头的小鸟,又指了指石瞻,一本正经地道,“喏,你当大鸟!我喂你们俩吃饭哈!”
说着,也不管石瞻是何反应,飞快地跑回粥锅旁,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又跑回来,用木勺舀起一勺,嘻嘻笑着递到了石瞻的嘴边。
石瞻本在赌气,扭着头不肯就范。
可一抬眼,正撞上火光映照下,公主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粉雕玉琢的脸颊上,一双眸子亮如星辰,纯净无暇。
他心头莫名一慌,脸上竟有些发烧,便期期艾艾地,下意识张开了嘴,想凑过去吃。
“哎呀!”
哪知公主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拧住了他的脸皮,用力晃了晃!
“嘶……!你……你作甚?!”
石瞻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刚升起的那点异样心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大鸟!不是这样吃的!”
公主松开手,板着脸,从他肩头抓起那只小雀儿,托在掌心,举到他眼前,
“喏!你看它!你既然是鸟,得和它一样才行!”
“什么......”
石瞻看着那雏鸟伸长脖子,张得老大黄嘴,发出细弱的乞食声,直觉哭笑不得。
他堂堂少将军,此刻竟被个小丫头逼着学鸟?
可看着公主一本正经的认真眼神,再看看她手中热气腾腾的粥勺……
不知怎地,石瞻竟也愿意顺从,也学着那小鸟的模样,将嘴努力张大了些。
“嘻嘻!这才对嘛!”
公主这才满意地笑了,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粒“仙丹”,飞快地丢进勺里的粥中,
然后才将那勺加了“料”的热粥,一下喂进了石瞻的嘴里。
众人吃饱喝足,残局自有青青收拾。
李晓明端着一盆温热的药汤,拿着“六月霜”药包,走到蜷缩在墙角的石瞻身边。
他挤出几分笑容,尽量放软了语气道:“少将军,陈某知晓你心中对我有些芥蒂。
可你身为武将,这一双手臂,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因意气用事,耽误了医治,落下病根,日后还如何提枪跃马,驰骋沙场?
来来来,让我替你清理伤口,敷上这好药,仔细包扎起来。”
石瞻抬起头,狠狠瞪了李晓明一眼,咬牙切齿道:“陈祖发!你是我大赵的罪人!
我石瞻宁可这双手废了,也绝不需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在此假惺惺地献殷勤!
你……”
他愤恨的话语还未说完,旁边正玩着小鸟的公主明熙,一巴掌打来!
将石瞻打了个激灵,那点强撑的“少将军”尊严,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
“你这只不听话的大鸟!”
公主叉着腰,气鼓鼓地训斥道,“快把爪子伸出来!让阿发给你上药包扎!
再敢犟嘴,饿你三天!”
石瞻羞愤交加,梗着脖子还想硬抗。
“哼!”
公主见他不动,柳眉倒竖,
一把就捉住石瞻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手腕,不管不顾地就往李晓明面前拽!
“啊——!”
手上的伤何其疼痛?
伤处被大力牵扯,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石瞻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所有的反抗意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终于认命般地不再挣扎。
李晓明心中暗叹,趁机狠下心来。
他用温热的药汤,仔细冲洗石瞻的伤处,又小心翼翼地将“六月霜”药粉均匀洒上,
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仔细裹好,最后将他的左、右臂吊挂在胸前,以免牵动伤处。
石瞻疼得浑身是汗,做完这一切,几乎虚脱。
他喘着粗气,抬眼看了李晓明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声音低沉而沙哑地数落道:“你倒是跑得干净利落……可知陛下雷霆震怒,恨你入骨?
你这一跑……不知连累死了多少人!”
李晓明闻听此言,心头一颤,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惶急地,一把抓住石瞻的肩膀,急声追问:“什么?!陛下……陛下可是迁怒小瑞了?
石兴确是我为求自保,万不得已才杀之!
当时小瑞人在汉中,与他全无干系!
你快告诉我,小瑞……小瑞他怎么样了?”
石瞻见他情急至此,眼中那份真切担忧不似作伪,心中大概也生出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道:“唉……你那兄弟昝瑞倒是无事,天天跟着金珠姑姑,仍在宫中,每日里给陛下端茶送水。”
听说昝瑞无恙,李晓明心中巨石落地,刚松了口气,石瞻又接着说道:
“只是……当初你力保下的段文鸯、段匹磾、邵续等人……
皆被陛下迁怒,赐下毒酒,早已毙命多时了!”
“什么?!” 李晓明心中实是大惊。
石瞻继续道:“若非续咸祭酒和刘尚书二人,苦苦劝谏,
从蓟城投奔过来的那数千晋地流民,以及段部投来的部众,恐怕也早已被屠戮殆尽!
如今……如今只被罚作苦役奴隶,在工坊中挨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还有……与你交好的贺赖欢将军,也受你牵连,
被陛下赶出了襄国,贬回虎牢关,只做了个守关校尉……
至于当初在虎牢关,跟着你鞍前马后的石粮、石马、石固三人……
皆已被赐死了……
他们何其无辜?岂不都是因你一人之故,白白送了性命?!”
李晓明只觉得心脏,被千斤巨石压住!
贺赖欢被贬!
石粮、石马、石固被杀!
连遭俘的段文鸯兄弟,和忠义的邵续也被毒杀!数千流民沦为苦隶!
李晓明实没想到,石勒竟因恨他一人,赐罪于这么多人。
“石勒恨我……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与这些人何干?!竟……竟干出如此残暴不仁之事?!”
李晓明最不能接受滥杀之事,况且此事竟是因他而起,
他心中极度愤懑,禁不住声音发颤地怒道:“
“石粮、石马他们……先前本就是你们石赵的兵将!杀他们做什么?!
你们杀了段文鸯兄弟和邵续,段部鲜卑将永为仇雠!
蓟南、青州的晋民,也必将铭记此恨!
难怪……难怪你们羯人终遭天谴,这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孽因!”
他越说越恨,一双拳头狠狠捶在自己大腿上,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