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法喜尸身上发生的可怖事情之后，阿水说出了之前在沙湖之战见到的事，「黄眉」二字在众人耳中听来陌生，唯独闻潮生对于这二字耳熟。
他对于佛门涉猎不深，也并未看过西游原着，但他觉得，这两个字听上去有一种异样的不祥。
而且根据阿水当初的描述，由「黄眉」催生而出的「劫无」的确可怕无比，若此次真是这东西来到了陈国，只怕将真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不行，得赶紧出发，将这件事情告知慈航法师！”
法照神色严肃，深知这件事情极有可能会影响陈国国势，容不得半分拖沓，于是决定前往白水寺，将黄眉一事告知于慈航法师。
闻潮生咬了咬指甲，想起了先前法照的描述，说道：
“嗯，慈航法师怕是知道点什么，得去见见他。”
在闻潮生的提议下，众人直接将法喜的尸体拖到了山间焚烧，见到它彻底成为灰烬之后，这才离去。
走时，丹虹有些迟疑。
“有什么想法么？”
闻潮生登上马车前，回头向她询问，清冷的月辉将她的影子照得模糊，几乎与夜幕的黑融为了一体。
丹虹犹豫道：
“我在想，咱们要不要分开行动，这件事情影响太大，或许得让陈王早些知晓，如此也能有个准备。”
闻潮生笑道：
“还是别了，至少见见慈航法师再说，他一天国事缠身，陈国人才凋敝，他手下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手可用，就算知道了，又能有什么准备？”
“况且，你身为臣子，不就是为君王分忧的么？”
丹虹似乎被说服了，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好，那咱们先去见见慈航法师。”
众人摸黑赶路，与这几人待在一起，丹虹压力莫名有些大，佛子自不必说，闻潮生与阿水的事迹她是从陈王那里听说过的，即便一些事情听上去实在匪夷所思，但她知道，陈王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与她开玩笑。
如果这样，那此刻坐在她身边的二人，便是千年不遇的绝世天才，未来极有可能踏入六境，问鼎天下的存在，她的压力如何能够不大？
莫名间，她的后背出了一阵汗，思绪也开始涣散。
众人倒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闻潮生与阿水交谈关于先前塞外拓跋蚩三人大战的事，坐在对面的法照则在轻轻拨动念珠，神色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许久未见，或许是经历变得丰富，法照五官之中的稚气虽还未褪尽，但眼底却多了一些世故的智慧。
他变得成熟了不少。
陈国虽不如其余三国国力昌盛，但有关佛门却未丝毫偷工减料，大路修得宽敞，马车行于路上，在第三日傍晚时，总算赶到了白水寺。
有了佛子做开门砖，众人进入的倒是容易，只是寺庙的住持告诉他们，慈航法师离开寺庙之后，好像就没有再回来过。
得知此事，三人表情各异。
慈航法师没回来？
他离开玄幽寺应该有些时候，慈航法师到底是天人，缩地成寸的神通施展起来，绝非是马腿与车轮子能够相提并论的。
“这么长的时间，慈航法师没有回白水寺，他去了何处？”
法照向着住持询问，后者却是无奈回道：
“梵天神通岂是我等凡人可以理解，法师来便来，走便走，也并非事事皆与老僧说来听，佛子若是要找慈航法师，怕是得在白水寺静待些时候了，回头若是慈航法师回来，老僧定第一时间告知与你。”
法照点头，单手合十，弯腰道谢，目送住持离开，他对着闻潮生说道：
“看来，咱们来的不是时候。”
“三位要不在白水寺等等看？”
闻潮生沉吟片刻，做了决断。
“可以，不过，马上入夜了，我想趁着夜色，去看看慈航法师的住处与法场。”
法照是众人中唯一一个与佛门所有梵天都有交涉的人，而且他跟法喜、慈航的关系都很好，所以需要他领路。
法照没有拒绝，即便私闯梵天领地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可法喜的惨死与慈航的失踪都让法照内心不安，先前阿水的描述若是成真，这事情可就大条了，他们绝不能让劫无这种东西恢复，否则陈国将有不世大难！
抱着这样的念头，法照直接带着几人绕开了外围一些僧人的巡逻，往白水寺的深处去，到了内院之中，没了生人气，四下里一片漆黑，灯火不见一盏，丹虹紧紧跟随三人，时不时眼睛望向周围的黑暗，倍加警惕。
这种后背发凉的感觉，闻潮生曾经在齐国王都的宁国公府中深有体会，那时候，他与朱白玉一同潜入进去，遇见了阴三炼制的尸傀，险些没了命。
不过，今时今日的他早已不像当年那般孱弱，真遇见什么邪祟东西，他也不惧。
对方既然还需要躲藏，便证明它身上的伤势极为严重，没有几分好转，否则以其六境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在陈国东躲西藏。
在法照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慈航法师常参道悟法所待的宅院，这里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经文，大部分摊开，有被翻折过的痕迹。
案台上，还有一盏已经燃尽的烛火。
众人四下查看，闻潮生独自来到了案台处，认真打量了一遍燃尽的火烛，说道：
“他回来过。”
丹虹闻言第一时间看向了闻潮生，疑声道：
“住持撒了谎？”
闻潮生摇头。
“不一定。”
“也可能他真的不知道慈航回来过。”
“而且慈航走的时候很急，甚至没有吹熄蜡烛，你们看看周围壁灯处的蜡烛，长短不一，几乎有剩，这说明慈航法师平日里是有灭灯习惯的……但这次没有，看来他真是知道了一些很特殊的秘密，只是不知道这么着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丹虹四下里看了一遍，对着法照问道：
“佛子大人，您可知这些经文是关于什么的？”
法照蹲下身子，翻找了几本经文认真看了看。
“不算是经文，都是些佛门的秘辛，其实关于佛门的一些事，传下来的书籍中真真假假，许多事无人能够分辨了。”
“早在大佛坐化时，雪山出现，佛门曾经历过诸多动荡，一些事情的纪录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虽然佛门中人不打诳语，但……”
法照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
因为陈国的佛门究竟如何，闻潮生与阿水是有过见识的。
简单点说，就是糟透了。
说假话对他们而言只是众多恶行中最可以忽略不计的那一个。
“他应该是在找「黄眉」。”
阿水说道。
“「黄眉」是佛门的一门禁忌功法，我听说当年弥勒大佛修成之后觉得这门功法太过邪性，不知道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将这门功法摒弃，但最终却不知为何，这门无比邪性的功法却仍旧是传承下来了。”
“慈航法师该是了解过一些，所以回来查找史料比对。”
法照双手合十，面色苦恼：
“但是为何法师一言不发地又匆匆离开了？”
“便是找到了「黄眉」这门武功，窥见了劫无的存在，也不该这样离开才对……”
房间里，众人一阵沉默。
闻潮生在房间里找了找，找到了一个火折子，点了几根蜡烛。
接着，他坐在了案台旁的椅子上，双手撑住桌子，指尖敲了敲桌面。
“闻施主有发现什么吗？”
法照见他行为奇怪，心头一动，随口询问，闻潮生说道：
“我在想一件事。”
法照：
“什么事？”
闻潮生目光锐利：
“慈航法师走得这么急，究竟是发现了什么，急需前去寻找验证，还是……害怕什么东西，想要躲起来？”
众人闻言望着这满地的狼藉，以及来不及吹灭的蜡烛，脑海中霎时间出现了慈航法师慌张的模样。
“再者，对方遁入陈国之后一直躲藏，而且杀的都是些普通人，想来实力受损极为严重，天道有恒，劫无一名六境的强者，在身受重创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在吸纳几百，几千人的血气后就能轻易恢复如初，真若是这样，劫无根本不需要逃向陈国，因为塞外这等律法宽疏之地，更适合杀人与躲藏。”
“他在陈国杀人……应该是有其他的目的。”
闻潮生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苦海县追查刘金时之死的时候。
谜团越多，他就越有兴趣。
在闻潮生有理有据的分析下，众人的想法也开始向着这头偏移。
在他们沉默之际，闻潮生又看向法照，提出了一个疑惑。
“既然当年弥勒大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剔除了「黄眉」对于自己的影响，那「黄眉」这门邪异的武学究竟是怎么传承下来的？”
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望着众人疑惑的眼神，法照挠头道：
“小僧的确不知此事，「黄眉」之于佛门是一种忌讳，小僧在佛门中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几乎都是佛经与素斋相伴，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闻潮生：
“那佛门存放这些史料与秘辛的地方在哪里？”
既然法照不知道，闻潮生便决定亲自去看。
法照想了想。
“白水寺就有，诸位请随我来。”
四人前往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楼阁，外面负责看守的僧人已经酣睡多时，法照叫醒了他，后者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众人。
“慈航法师此前来过吗？”
僧人见是法照开口，点点头。
“来过，佛子找法师有事？”
法照「嗯」了一声，接着又说道：
“法师是什么时候来的？”
僧人：
“前两天吧……法师进去翻找了许多古籍，我见法师行色匆忙，也没敢多问，后来法师带着几本书出去了。”
法照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了这名僧人：
“大师，这阁楼里的书您都看过么？”
僧人单手合十笑道：
“看过，老僧常年看守经楼，平日里无事，便将这些古籍翻看了个遍。”
法照闻言眸子一亮：
“既如此，那您知道关于「黄眉」的事情么？”
僧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变为了惊疑。
四人皆是聪明人，见到僧人的表情，第一时间便猜到了什么。
闻潮生盯着老和尚，说道：
“是不是慈航法师先前也问过这个问题？”
看守经楼的老和尚没有撒谎，如实回答道：
“是的。”
闻潮生追问道：
“老师父，你知道最后慈航法师带了哪几本书出去么？”
老和尚仔细回忆了一下，一拍手掌。
“知道，先前慈航法师离去之后，这里被翻动得很乱，我把书籍重新还原，有几本书没有找到，其中有三本是关于「黄眉」的传闻，有两本则是白水寺以前的一门极少有人练的心法……”
闻潮生：
“极少有人练？”
老和尚解释道：
“过去佛门势力纷杂，道统来源太多，不同的寺庙有不同的传承，但香火只有那么多，一些僧人便开始钻研起了武学，他们会改进一些简单武学，然后冠以新的名字，如此彰显自己的独特之处，吸纳更多僧人去争夺香火，还有一些修为高深的僧人则动了另外的念头，他们去搜罗到了许多需要许以佛经参悟的高深心法，拆解其中的部分，另成一派……”
“这白水寺收纳的其中三门心法便是自这里而来，而它们也是被慈航法师扔在这里吃灰的。”
闻潮生敏锐抓到了什么：
“慈航法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修行过这三门心法？”
老和尚踱步一会儿。
“这老僧却是不知，只是白水寺的书，慈航法师应该都看过，也许……”
闻潮生目光看向了法照。
“看来，问题找到了。”
法照神色无比凝重严肃。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闻潮生琢磨片刻。
“琳琅天。”
琳琅天是这诡异邪祟事情的开端，而且琳琅天在陈国属于比较腹地的区域，周围也并非人群聚集地，倒有几座老寺，闻潮生觉得，对方选择在琳琅天造作，背后一定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四人来不及歇息，随便在寺里吃了点斋饭，接着便继续赶路。
琳琅天在层林深处，依山傍水，聚潭为阴，那里马车去不得，众人只能骑行前往。
“小和尚，琳琅天到底是什么地方，对于佛门来说，这地方很特殊么？”
路上，阿水难得开口多问了一句，也只有她与闻潮生敢称呼这位陈国的佛子为小和尚，一旁的丹虹是万万不敢这么叫的。
法照向二人讲述道：
“算不上特殊，琳琅天是佛门过往很多老寺的坐落地，传闻说是年轻时候的弥勒大佛曾在这里悟道过，不但在此地留下过「圣韵」还有佛门的至宝之物「抟金杵」。”
“当然，这些也只是传闻，这么多年来，既没有人找到抟金杵，更不存在圣韵一说，当年此地繁盛，可数百年的时光更迭，香火熹微，除了极少数的几座老寺还在这里，其余的僧人都已经搬离。”
“其实诸位应该也清楚，这一句话但凡经历了人传人，最后就会失去原本的模样，所以小僧也不能保证自己讲述的这些都是真实。”
闻潮生看向丹虹，道：
“所以，死的人都是那几座老寺的僧人，对吧？”
丹虹：
“是。”
闻潮生：
“先去附近的老寺看看。”
丹虹之前来过这里，比小和尚法照熟悉，但她对于周围的老寺实在是忌讳无比，若非此次陈王授命，她绝对不会再来这里第二次。
她带着二人来到了先前已经清理过一次的古寺内，此时虽然太阳未落，天光还算明亮，但偌大的寺庙中充斥着阴翳，一到这里，丹虹便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极为难闻的味道，她看向闻潮生几人，发现他们脸上没有什么异样，便硬着头皮继续跟着他们进入古寺。
咚咚！
闻潮生敲了敲古寺中的一扇木门，大声道：
“有人吗？”
寺庙内，无人回应，死寂得犹如坟墓。
“看来真是死完了。”
闻潮生说着，简单查找了一下寺庙，没有发现什么，便又让丹虹带着他们去第二座庙，就在他们出门时，身后的寺庙中忽地传来了颤颤巍巍的沙哑声音：
“请……等一下！”
这声音忽地出现，着实吓了众人一激灵。
不只是丹虹与法照，就连闻潮生与听力最为敏锐的阿水都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动静。
众人无比戒备地看向后方，一阵微风吹出，他们见到一个青年僧人颤颤巍巍地从地面下钻了出来，他浑身是泥，衣服潮湿异常，散发着难闻的土腥味。
这名青年僧人的状态看上去极为糟糕，走路一瘸一拐，脚步虚浮，嘴唇乌青。
闻潮生凝视着僧人，问道：
“你谁？”
僧人颤抖的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对着四人行礼。
“小，小僧法号延宗……施主能不能……施舍小僧一些吃食与水……”
闻潮生从身上摸出了一块馍馍，又将腰间的酒壶扔给他。
僧人闻到了酒味儿。
“这，这是酒？”
闻潮生：
“不喝还我。”
青年僧人吞了吞唾沫，嘴里的干涩叫他几乎发疯，更何况若是不喝东西，这两块馍馍真能噎死他，为了活命，他也顾及不得这么多了，直接拧开了酒壶，仰头猛灌几口，顿时胸口腹中一片火辣，接着，他又大口大口嚼着闻潮生递给他的馍馍，狼吞虎咽的模样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饭。
当他终于喝完了半壶酒，吃完了馍，这才颇为自责地低头默念几句佛经，似乎想要籍此来消弭自己破戒的罪过。
闻潮生盯着和尚，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说道：
“别念你那破经了，说吧，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年僧人被问及此事之时，浑身不禁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死死瞪着眼睛与闻潮生对视，身体用力绷紧。
“鬼……有鬼……”
闻潮生蹲下身子，看着他：
“说详细点，什么有鬼？”
青年僧人一只手捂着头，那段恐怖的回忆让他痛苦不堪。
“我，我不知道……我那天在清理院中地窖，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嘶力竭的惨叫，正要开门去看，却听到头顶有咚咚咚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人倒在了上面，把门给我堵死了，我听着外面的惨叫声，觉得害怕，索性就没敢出去，好在是地窖里有一点发霉的粮食，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后来，我等了两天，外面没了动静，这才敢出去，结果刚一出去，便看见了满地的尸体，那些尸体……”
青年僧人说着说着，竟然捂住头，没法出声。
闻潮生拿出了先前陈王给他看的那幅画。
“那些人是不是死的这样？”
青年僧人见状，急忙点头。
闻潮生将画收了起来。
“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听到什么？”
青年僧人努力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当时外面全是惨叫声，我没听到其他什么动静，但是后来这里又来过人，来了两次，第一次好像是来给外面的师兄弟们收尸的，我害怕是之前凶手的人回来了，就没敢出去，第二次……是昨天，我饿得实在受不住了，想要出去寻点吃的，结果还没开门，就又听到了声音，只不过那道声音只有一个人，我仔细听了听，怕是凶手，就又忍住没出去……”
闻潮生琢磨了片刻，说道：
“这么看来，第三次来的人应该就是慈航法师了。”
“他也来了琳琅天……不过他急匆匆地往这里跑做什么？”
“寺里头有什么特别贵重或是传承古老的东西吗？”
僧人摇头，苦笑道：
“施主，我们这是老寺，寺庙里面除了经文还能有什么呢？”
“而且先前寺里受到了这么严重的屠戮，真要有什么藏着的宝贝也早被洗劫一空了，还能等到现在？”
闻潮生：
“那其他老寺呢？”
僧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此事的严峻，他仔细思索一番，说道：
“小僧并非他寺僧人，寻常时候也没什么往来，但小僧以前有个朋友，实在碧水寺出家的，他们那里距离闭月福地很近，小僧以前听朋友提起过，闭月福地的一座山洞里好像有什么秘密，虽然那里已经荒废许久，但寺庙里仍旧是有一个规矩，不准任何僧人靠近那里，至于秘密到底是什么，小僧那朋友说，只有碧水寺的住持知道，若是诸位对此感兴趣，得去问问那位住持……”
闻潮生笑道：
“怕是没机会了。”
僧人闻言，似乎明白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
“施主，碧水寺……”
闻潮生：
“不只是碧水寺，周围所有老寺，无一幸免。”
他话音落下，僧人脚步虚浮，后退数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五官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