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国王宫。
再一次见到闻潮生与阿水,陈锦秀欣喜不已,这么长时间没见,他的身上多了不少君王的威严。
环境对一个人的改变是巨大的。
当他见到二人时使用「朕」来称呼自己的时候,闻潮生已经不怎么能在他的身上见到当初做事犹犹豫豫的陈锦秀影子了。
“许久未见,陈王真是变了不少。”
听见闻潮生称呼自己为陈王,陈锦秀已无当初的拘谨,老陈王离开之后,他渐渐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并且融入其中。
“二位,寒暄就不必了,你们今日忽然到访,有什么事直接说。”
他知道阿水喜欢喝酒,于是即刻让人去准备美酒与糕点,接见二人的时候,他心里有些压力,因为他一直很关注闻潮生的事情,偶尔能听到一些从塞外传回来的风声,知晓一点闻潮生在塞外的「光辉战绩」。
“闲话便不必说了,我们此来,是想要跟您了解一些齐国的状况。”
陈锦秀叹了口气。
“齐王亲自带军去攻打赵国,目前不知那头状况,暂且没有音讯,不过燕国倒真是出了大乱子……”
他向二人讲述了龙不飞直接带军从陈国出入,攻入燕国城关,接着在燕国中大肆屠杀的事情。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急了,要跟燕国直接换国,杀了不少平民,后来从一些人的嘴里了解到了燕国的布防,又开始向着燕国最繁荣昌盛的区域攻去,后来燕国大军快速回防,再加上先前燕国内部也留下了不少守备,一来一去,勉强是暂且守住了王都,不过其他地方……”
陈锦秀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些毛骨悚然。
屠城之事在过往数千年的历史中都已然很少,而屠国,似乎还真是第一回,龙不飞能做出这等叫后世口诛笔伐,万劫不复之事,必然是千古难见的狠人,他不敢想,若是陈国当初拒绝了跟这样的人合作,是不是陈国便要替燕国挡刀?
龙不飞麾下那恐怖的铁骑,他们陈国要拿什么来抵挡?
美酒入桌,阿水抱坛痛饮,喝完也骂上两句:
“塞外的酒确实难喝。”
陈锦秀看了一眼二人身后,让服侍他的下人出去,接着又将门关好,完事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碗里的饭朝着餐碟处一扣,接着直接用碗装酒,大口啜饮。
“回来就好。”
“我在塞外听见些风声,你们此行也凶险异常,能平安归来便是值得庆祝之事。”
“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齐国?”
佛门一事消停平歇,虽然陈锦秀很想将二人留在陈国,靠着这点儿交情,未来也许还能请二人帮忙,不过后来随着陈国渐渐安稳,他也想明白了,留不住的人他若是强留,对于陈国反倒无益,不如好好在二人这里留点儿好印象,未来兴许还有缘分。
闻潮生与他碰碗。
“不急。”
“齐国还有个老东西惦记着我们死呢。”
“若回去……我跟他只能活一个。”
闻潮生可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回去之后还能跟参天殿安安生生的,这群人什么嘴脸他早在黄金台的时候便早有见识。
酒足饭饱,却有一人忽然在门外叩门,声音慌张:
“殿下……”
陈锦秀醉意上脸,听见了这急促的敲门声,属实是有些不悦,不耐烦地呵斥道:
“朕在接见重要的客人,公事明日再议!”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说道:
“殿下,法喜主寺……死了。”
房间原本热闹的气氛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忽然变得寂冷,陈锦秀手中还端着酒杯,在听到了法喜死去的消息之后,正欲送入唇中的酒杯就这么愣在了半空。
闻潮生与阿水也抬起头,三人对视了一会儿,陈锦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进来。”
这名下人推门而入,面色惨白,似乎是被吓住了,一进来便跪伏在地:
“殿下恕罪,但这件事情小的实在不敢隐瞒!”
“是玄幽寺的主持空明大师遣人过来报信的!”
陈锦秀目光紧紧锁定了这名下人,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颤抖:
“消息可属实?”
“你有亲眼见到法喜梵天的尸体?”
拿命下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倒没有,但,但……法喜梵天的尸体此时此刻就在玄幽寺中!”
陈锦秀呼吸急促起来,他眼光闪烁,最终挥了挥袖。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那名下人见陈锦秀没有怪罪于他,暗暗松了口气,但眉宇之间的忧虑依旧掩藏不住。
他走后,闻潮生停止了转动酒杯的手指,眉毛一挑:
“我记得佛门最强大的两名梵天都已经身死,陈国当无人能够威胁到他才对,难道是他当初伤得太重……”
他打住,因为当时当日他也在场,法喜虽然伤势较重,但绝不至于伤不可愈。
难道是……慈航做的?
陈锦秀叹了口气。
“不是那么回事。”
“这事儿说来有些话长了,前些日子,陈国松山寺琳琅天一带出了邪祟,寺中一百四十七名僧人无一幸免,全部遇难,后来麻烦就蔓延到了周围的乡镇里,我得知消息之后,便第一时间派遣人前去查询,结果……”
他脸色难看,酒气帮他压制了心中的恐惧,他徐徐讲出这些让他心神不安,压在心底的事。
“无一例外,他们都死了。”
闻潮生皱着眉。
“后来呢?”
陈锦秀叹了口气。
“起初的时候,我以为那是闹了山贼,不知哪里跑出来的江湖人仗着自己有些武力在为非作歹,直到后来前去调查的「丹虹」带回来了一幅画,我见过画后,才知此事远远没有我想的那般简单。”
言及此处,他对着二人微微压掌,示意他们稍作等候,陈锦秀起身去了书房,很快便回到这里,将一卷画摊开在了二人的面前。
画卷上,画着一群死人。
所有人都面色惊恐,浑身干枯,像是在死前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看见了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东西。
“这就是那群人的尸体。”
陈锦秀说道。
“丹虹与我说,无论是先前的那些僧人,还是我派遣过去负责调查的那些侍卫,最终死后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闻潮生与阿水审视着画卷,仔细查看上面那些人的死状,神色严肃。
陈锦秀的头忽然从一旁伸出来,吓了闻潮生一跳。
“你干什么?”
他推搡了陈锦秀一把,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时候忽然探头不是很合适,讪然咳嗽了一声,说道:
“先前我派出去的那几名侍卫武功都还算不错,最厉害的一人已是四境中品,但……你们也了解,他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我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第一时间去找到了法喜大师。”
“法喜大师也听说了这件事情,此前他一直忙着在收纳佛门势力,听闻这件事情之后,答应帮我,结果没想到……”
陈锦绣从小便是在佛门长大,跟着僧人念经持咒的他其实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许多民间所谓奉传的妖邪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又或是一件听上去有些离奇的事情,经过了太多人的口舌,变得极为荒谬。
但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已经由不得他不信了。
法喜乃是陈国的梵天,五境之中的强者,道蕴加身,真要遇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最不济也能自保,怎么会忽然死去?
见着二人陷入了思索,陈锦绣忽然站了起来,拿起酒壶为二人斟酒。
他这一动,闻潮生立刻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才一回来就没好事儿,陈王,不地道啊。”
面对闻潮生的调侃,陈王面色尴尬,换作以往,他大抵是不好意思讲出来的,不过如今他跟朝中一些老王族们一来二去,脸皮也厚了不少,这时候被揭穿,也不否认,说道:
“我这也是没辙了……二位也知道,我陈国没那么多能人奇才,连法喜大师都出了问题,我是真想不到能找谁来处理这件事情了。”
“我也不强求二位帮我把这件事情查清楚,毕竟连法喜大师都深陷其中,想必万分凶险,此次,我只希望二位能够帮忙查看一下法喜大师的死因,其余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闻潮生犹豫了一会儿。
非得说交情,他跟法喜他们之间倒也有一点点交情。
但这件事着实古怪凶险,贸然涉足其中,并不明智。
“我可以去帮你看看,但查不查,不要对我抱什么希望。”
陈锦秀闻言大喜。
起身急忙对着二人弯腰行礼道谢:
“多谢潮生兄与水姑娘,二位且稍等我片刻,我遣丹虹与二位一同上路,她先前涉手过此事,多少有些了解,也许对二位能有所帮助。”
陈锦秀言罢,即刻遣人去传唤丹虹。
她一袭黑色劲衫,将江湖儿女的气息勾勒无疑,见到二人后,眉宇之间亦无任何倨傲,唯有一股子正气。
随着陈锦秀跟她介绍了二人之后,丹虹非但恭敬地向二人行礼。
“琳琅天距离这里有些距离,我已备好车马,二位且随我来。”
三人告别陈锦秀,离开王宫后,闻潮生叫丹虹调转了车马方向,没去琳琅天一带,反倒是去了玄幽寺。
玄幽寺是法喜的道场。
“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告知慈航法师?”
马车上,丹虹点头道:
“慈航法师也知晓此事。”
闻潮生思索片刻,又问道:
“丹虹,先前你查探尸体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上面有伤?”
丹虹面色略显迟滞。
“伤口……明面上倒是没有,我大约摸索过一些尸身,情况有些特殊,我没敢太细致地检查,至少暴露在衣服外面的区域,我没有看见什么伤痕。”
她说完之后,一旁的阿水忽然表情变了一下,闻潮生细致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见她神色踌躇,该也是不确定,便没有细问。
待他们赶到玄幽寺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深夜,暮色阴冷,天昏地暗,周围的山林已无多少虫鸣,秋风一吹,树叶沙沙而坠,好似阴暗处藏着不可知的恐怖。
丹虹不由得想起先前看见的那些干尸,一时间打了个哆嗦,不自觉跟紧了闻潮生二人的步伐。
寺庙中,灯火通明,还有经文诵读声传出,竟是正在为法喜的尸身超度。
这绝非正常的事情。
闻潮生与阿水在寺中呆过一段时间,听法慧念过许多经文,耳濡目染,也自己看过一些,所以他们二人皆能听出寺庙里僧人诵念的到底是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寺庙里对于圆寂的僧人一般是不会念这种驱邪咒的,尤其是梵天这等铸成金身的得道者,此时诵念这等经文,唯一的解释便是,法喜的死不但极为蹊跷,而且他的尸身上还留有一些叫人恐惧的「痕迹」。
他们推门而入,忽然见到进门处进来了三人,守寺的僧人犹如惊恐之鸟一般吓了一跳,声音颤抖地询问他们是人是鬼。
“别叫,是人,活生生的人。”
闻潮生对着他伸出手,僧人有些谨慎地靠近,小心摸了一下,确认有温度,这才松了口气,询问三人为何深夜拜访,闻潮生说他是法喜大师的朋友,想来送送法喜,但僧人并不相信,就在闻潮生准备硬闯的时候,一道声音远处传来,让僧人顿时身子一震。
“云禅,放闻施主他们进来吧。”
这声音正是佛子法照。
有了法照的命令,僧人立刻恭敬地让开到了一旁,闻潮生抬头,对着法照微微颔首,接着便与阿水、丹虹一同跟随法照进入了主殿之中。
此地本是佛门,但二人一踏入主殿,却莫名感觉一股阴冷撺掇上了后背。
主殿之中,一口棺材伫立中央,棺材上画满了符咒,周围围着十二名僧人诵经诚祷。
“慈航法师来过了么?”
闻潮生直入主题。
法照叹了口气:
“来过了。”
闻潮生:
“他没有说什么吗?”
法照一边回着,一边仔细地思索着:
“他当时只是帮我们打了一口棺材,然后往上面刻了一些符文,做完这些,他就变得特别虚弱,倒也没与我多交代些什么,只叫我们诵念经文,将法喜大师超度往生……不过,慈航法师走的时候,形色十分匆忙,似乎有什么心事。”
闻潮生闻言心头一动。
“心事?”
慈航法师能有什么心事,一定是知道或是发现了些什么。
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心的棺材上,闻潮生忽然靠近了法照,低声问道:
“我能开棺验尸吗?”
法照听到这话,有些犹豫。
他将自己的顾虑说给了闻潮生听:
“法喜大师死得蹊跷,我也很想知道他忽然暴毙的真相,在他的尸体上也许存在线索,但慈航法师临走之前曾经交待过我,千万不可开棺,若是没有等到他回来,便将棺材绑上石头,沉入后山的无底潭中。”
闻潮生看向了棺材,目光变得锋利了许多。
法照通晓了他的心思,仔细斟酌片刻,第一时间驱退了那十二名诵经的僧人,紧接着他转身关上了房门。
“闻施主,开棺是一件大事,很可能会出现不必要的危险,你想清楚了?”
法照知晓闻潮生虽然只有四境,但他的实力远不止如此,当初斩杀佛门梵天的时候,闻潮生便已有五境之威,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已闻潮生的天赋,究竟走到了哪里,法照也不确定,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时的闻潮生绝对要强于法喜与慈航法师。
闻潮生来到了中央的棺材旁,伸手轻轻叩动棺材,又稍微贴近了些,认真听着里面的动静。
忽然,他面色微微一变。
“稍后开棺,你们做好准备。”
闻潮生话音落下,在场的几人都打起了精神,最紧张的自然便是丹虹,她先前见过那些尸体的惨状之后,连续好几夜噩梦连连,半夜时常被惊醒,一个平生不信神怪志异的人也都开始疑神疑鬼。
她的手已经摁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胸口的起伏变大。
闻潮生两只手摁在了棺盖的边缘,只见他轻轻一抬,原本严丝合缝的棺盖即刻便发出了一声轻响。
棺盖上残留的符文发出了明亮的光芒,但只是顷刻间便又黯淡,紧闭的房间内烛火开始摇曳,映得众人光影乱动,宛如妖魔起舞。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棺材,阿水已然紧握柴刀,随着闻潮生将棺材彻底掀开,里面忽地窜出一条黑影,扑向了闻潮生!
佛子与阿水同时出手,但阿水的刀更快,与黑影交错后,竟出现了金铁相碰时的声音,这道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不断传荡,让人耳鸣头晕,身为四境的丹虹觉得神智昏聩,霎时便见一道黑影袭来,关键时刻,法照拦在了她的面前,与黑影对了一招。
前者发出一声闷哼,似乎受伤,黑影还想趁胜倒戈法照,一抹剑意斩过,它哀嚎一声,身躯中乍现大片血雾,飞向了门口,却在即将破门而出时,忽然被一片飞雪阻拦。
血雾遇见飞雪,剧烈颤动起来,但只是短暂的片刻之后,它便彻底被冻成了一团冰晶,坠落在地。
那是一滴又一滴血珠凝成的冰晶,跌落地面后有些摔成了粉碎,有些则滚落在了房间的四处。
大殿恢复正常,烛火不再摇曳。
丹虹惊魂未定,她先是扶住法照,但见后者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她这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盯着地面上的冰晶,最终目光游弋到了一具狰狞扭曲的干尸上。
这具干尸自然便是法喜的尸体。
此刻法喜尸身干瘪,眼眶深陷,嘴巴之中牙齿脱落,只余下了一片黑洞,看着骇人至极!
“怎么会这样……”
法照怔然望着法喜尸身,喃喃自语。
闻潮生仔细地绕过这具尸体,又弹指击出一道剑意入了尸身眉心,这才说道:
“这回是真死了。”
阿水也来到了尸体旁边打量,看见尸体的双手指甲极长,她拿刀背去敲了敲,果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丹虹声音轻颤,虽然法喜的尸体已经被闻潮生拿下,但她还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心悸感,好似只要她稍不注意,这具尸体就会再活过来。
“黄眉。”
阿水缓声开口,法照与丹虹只是好奇,闻潮生心头却是猛地一动。
他对于这两个字可不陌生。
询问下,阿水讲出了当初塞外沙湖一役,劫无便是能够操控众人的精血,团于己用。
而且当初被抽干精血的尸体,便与法喜和那些人一样。
“起初见到尸体我还不能确定,现在确定了。”
“这绝对是「劫无」干的。”
“它当时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但并没有死。”
关于那一战,阿水描述的较为详细,众人便都知道了劫无曾「控制」了一名六境的强者单于北辰。
“水姑娘的意思是,劫无借助佛门禁忌心法「黄眉」夺舍了一名六境的至强者,并且在重伤的状态下,逃到了陈国来?”
阿水:
“正是。”
法照蹲下身子,拾起地面上的一滴猩红冰晶放于掌心观察。
“塞外距离陈国的距离可不近,再者陈国虽然国势不如其余三国,但如今四国情势紧张,大家都对于边关的防守都比较缜密,如果是塞外或燕国的人进来,那头必然会阻拦,两方起了争执,一定会有消息传回来才对……”
阿水仔细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如果,劫无寄生在了其他人的身上呢?”
“比如……齐国人。”
二人从陈锦秀那里得知了龙不飞与老陈王合作的事,知道自己父亲没死,并联合龙不飞设下了这样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的陈王很是骄傲,他说起此事时眉飞色舞,似乎对于自己的父亲极为崇拜。
在这样特殊的关头,老陈王发话,可能陈国对于齐人的管控会比较松疏。
三人看向丹虹,后者跟随陈王做事,了解更多。
“陈国确实对于齐人没什么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