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伊莎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把头发梳好,穿上那件顾飞送她的淡青色长裙。
铜镜里,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皙,蓝宝石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把那包药粉贴身收好。
然后她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队士兵正在整理物资,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排,车上装满了粮食和药材。
一个军官走过来,朝她行了个礼。
“阿伊莎姑娘,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阿伊莎点点头。
“那咱们出发吧。”
阿伊莎回头看了一眼。
军医处的帐篷前,小翠和荷花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姑娘,一路平安!”
“姑娘,早点回来!”
阿伊莎笑了笑,朝她们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军官走向车队。
走到车队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主峰。
晨光中,主峰上的偏殿若隐若现,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宫殿。
顾飞就住在那里。
那个杀了抚养自己长大的焚天法王、毁了明尊教的男人。
那个说你是善良的阿伊莎姑娘的男人。
她看着他住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营地。
阿伊莎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
圣火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拆信,下毒,此刻都没有意义。
到了汉中再说。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着士兵们吆喝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戈壁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催眠曲。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马车一路向东。
阳光照在车顶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帘子,带进来一股干草的味道,让她有了新的体验。
而远在圣火山的顾飞,见到阿伊莎离开,舒展了一下胳膊,得意的跟着身边的古月儿说道。
“总算把这定时炸弹给送走了,她只要到了汉中城,她就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来人,传令下去,给我印刷五万份宣传报纸,就说明尊教的圣女,已经认识到光明神千百年来,利用不存在的迷信来欺骗世人,奴役世人,迷途知返,放下心中的成见,担任了大恒的传信使者,亲自送信往大恒!”
军官:“是帝君,我们还会将光明神这些年来所做的件件恶事,全部印在报纸的下面!”
很好,去办吧!
这是一个专门负责宣传统战的军官。
他们这次来还带来了好几台新式的油墨印刷机,几万份报纸也就一夜的事情。
可能就是排版需要点时间。
而此时的阿伊莎。
马车一路向东。
阿伊莎靠在车壁上半睡半醒,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焚天法王站在石殿门口,一袭黑袍,面目模糊,声音却很清晰:“阿伊莎,你是圣女。
你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你不能忘记你的使命。”
她跪在法王面前,说:“是,阿伊莎不敢忘记。”
法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只手冰冷,像一块石头。
然后画面一转,她又站在了圣火山的军医处。
小翠和荷花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刘队长在一旁整理药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眯眯的。
那些劳工排着队,叫她阿伊莎姑娘,声音里全是感激和喜爱。
顾飞从远处走过来,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面容英俊,步伐从容。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伊莎,你做到了。”
他的手掌很温暖。
她抬起头,想跟他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阿伊莎的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马车还在走,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外面传来士兵们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歌。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按下去有点疼。
“姑娘,你醒了?”外面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
“嗯。”阿伊莎应了一声。
“要不要喝水?前面有个水井,咱们停下来歇歇。”
“好。”
马车停了下来。
阿伊莎掀开帘子,跳下车。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伸手遮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
这是一片荒凉的戈壁,路边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几个士兵正从井里打水,往马槽里倒。马儿们低着头,咕嘟咕嘟地喝着,尾巴甩来甩去。
阿伊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捧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不好喝,但很解渴。她洗了把脸,凉水浇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姑娘,”带队的军官走过来,“再走五天就到汉中了。
路上要是累了,就跟我说,咱们可以多歇歇。”
“不累。”阿伊莎笑了笑,“你们走多久,我就走多久。”
军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伊莎靠在井沿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地上是一望无际的碎石和黄沙,偶尔有几棵枯死的胡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在神王山的时候,她哪儿都不用去。
石殿就是她的整个世界,那些教徒就是她的全部子民。
她以为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
后来她去了圣火山,才知道神王山不过是一座山,而圣火山比神王山大了十倍不止。
现在她离开了圣火山,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大到她坐在马车上走了两天,四周的风景还是一模一样的。
大到她离开了那个男人,心里却还装着他。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出发了!”军官吆喝了一声。
阿伊莎上了马车,车队继续向东。
……
当天下午,圣火山的营地开始热闹起来。
从金陵调来了几台印刷机,开始忙碌了起来。
刘队长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被排列好,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伊莎姑娘,怎么就成圣女了呢?
那个温柔善良、见谁都笑眯眯的西域女子,怎么就成明尊教的圣女了呢?
他想起阿伊莎在军医处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
给劳工包扎伤口,给士兵配药,教小翠和荷花辨认药材。她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对谁都是一副笑脸。
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明尊教的圣女?
可帝君说是,那就是。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第二天,第一批报纸印了出来。
顾飞拿起一张,看了看。
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大恒文字和西域文字并列,一目了然。最上面是醒目的标题,中间是明尊教的种种恶行,最下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圣女阿伊莎,迷途知返,自愿担任大恒传信使者。
这是正义的选择,是光明的选择,是每一个被明尊教欺骗的西域百姓应该做出的选择!”
尤其还配了一幅阿伊莎写实的照片,上面画着阿伊莎露出满脸阳光的笑容,帮病人治疗的场景。
光这份报纸在西域就价值万金。
顾飞满意地点点头。
“办的不错”
他把报纸递给军官.
“派人送到西域各国热闹的城市,送到拜占庭王庭,送到神王山附近。能送多远送多远。”
“是!”
军官接过报纸,转身跑了出去。
顾飞站在桌边,看着那张报纸,嘴角微微上扬。
“夫君,你这样做,会不会太狠了?”
“狠?”顾飞看着她,“月儿,你觉得我狠?”
古月儿没有回答。
顾飞沉默了片刻。
“月儿,你知道明尊教这些年害死了多少人吗?那些被炼成药人的无辜百姓,那些被极乐花控制的家破人亡的信徒,那些被明尊教以神的名义征收重税、榨干最后一枚铜板的穷人你知道有多少吗?”
古月儿摇了摇头。
多到数不清,顾飞哼来一句。
“我灭明尊教,不是因为我跟焚天法王有私仇,是因为这个教派,就不该存在。”
“阿伊莎是圣女,她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以为明尊教是好的,以为焚天法王是好人,以为那些教徒对她的敬畏就是喜欢。”
“可那不是喜欢。那是怕。”
“我要让她看看,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古月儿看着顾飞。
“夫君,妾身也希望阿伊莎能够幡然醒悟。”
能醒悟是最好,如果不能醒悟,那她也没有必要存在这个世界上了不是么。
我们要杀她的话,她早就死了。
希望她能够明白,我为何要提前送她离开此地,我是为她好。
五天后,第一批报纸被送到了西域各国。
拜占庭王庭,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西域部落以及周边的一些国家,都收到了这份来自大恒的宣传报纸。
反应最快的,是拜占庭王庭。
查士丁尼十六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份报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放下。
“塞克斯图斯!”
“陛下,”塞克斯图斯犹豫了一下,“这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圣女真的投靠了大恒?”
查士丁尼十六世沉默了片刻。
“不管是真是假,”他说,“这个消息传出去,明尊教就完了。”
塞克斯图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陛下是说……那些教徒会……”
“一个投靠了敌人的圣女,还叫圣女吗?”
查士丁尼十六世冷笑一声,“那些教徒可以接受圣教被灭,可以接受教主被杀,但他们接受不了圣女背叛。
因为圣女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如果代言人都背叛了,那光明神还存在吗?”
塞克斯图斯恍然大悟。
“所以大恒人不是要杀圣女,是要毁掉明尊教的根。”
“对。”查士丁尼十六世靠在椅背上,“杀一个人容易,毁掉一个信仰难。可大恒人做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顾飞,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塞克斯图:“是啊陛下,此人太厉害了,轻松就把我们数百年来想做的事情做完了。”
也不知道此人是如何做到的。
“去吧。”
查士丁尼十六世挥挥手,“盯紧神王山,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来。”
“是。”
塞克斯图斯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查士丁尼十六世一个人。
他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下面的那行字上。
“圣女阿伊莎,迷途知返,自愿担任大恒传信使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真有意思。”
……
与此同时,神王山。
石殿里,铁苦跪在殿中央,手里攥着一份报纸。
他的手在发抖。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圣女……投靠了大恒?
不。
不可能。
圣女不会背叛明尊教。
她不会。
“铁苦,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一个黑袍护法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假的,一定是大恒人的计谋!”铁苦心存疑惑的说道。
心中是万分的没底气。
这张巨大的报纸上面,阿伊莎帮人治病的画像,让他们如同亲临现场一样,想要抵赖都难。
该死的,这画像如此精美,哪怕西域整片土地上都没人画得出如此逼真的画面。
这让人不得不信,明尊教的天要塌了。
“可是……圣女确实去了圣火山,也确实没有回来。
而且王庭的李锡尼那个老狐狸从圣火山回来之后,什么话都没说,直说圣女在那里混的挺好。”
“我说了,是假的。”
铁苦猛地抬起头,厉声说道:“圣女不会背叛。”
那护法,依旧满脸愤怒的说道:“铁证如山,让我们如何向刚刚聚集而来的教徒交代啊。”
先稳住他们再说。
铁苦一边说道,一边站起身,走到石殿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看着台阶上数万的教徒。
报纸上的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圣女阿伊莎,迷途知返。”
圣女,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真的……背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