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茶香袅袅,凉意习习,与外头的暑热恍如两个世界。
李胤呷了一口茶,神态甚是愉悦。他目光在平阳公主与卫延之间随意扫过,嘴角噙着几分笑意——那是见到亲近之人时的放松,是一个弟弟见到姐姐时的自然欢喜。
“长姊今日进宫,可是有其他事?”他出声询问。
也难怪他会问。上一次见到长姊还是在宫宴上,算来已是月余。这段时日她不曾入宫,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挂的。
平阳公主正垂眸望着殿中央的玉盘,盘中冰块晶莹,镇着酒壶与时果,丝丝凉气袅袅升腾。
听见李胤问话,她敛了敛神色,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妾有些时日不曾见到陛下,不知陛下近来可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长公主应有的从容。
但若细听,那从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李胤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放下茶盏,神态愈发温和。
“吾一切都好。倒是长姊,若无事多进宫来坐坐,也叫吾知晓长姊最近可好。”
“是。”
平阳公主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再次地掠过卫延——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而是温润如玉,像深冬里的一盏暖茶,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宁。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刚毅。此刻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落在某处,落在任何一个可以避开她的地方。
平阳公主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想必卫侯今日进宫是有要事与陛下商议。妾先去椒房殿拜见皇后。”
李胤点点头“也好。长姊与皇后说说话,午间与吾一同用膳吧。”
平阳公主起身,裙裾轻曳,缓缓行礼。
离开之前,她的视线再一次掠过卫延——
这一次,他动了。
卫延拱手低头,向她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他始终没有抬眼,没有看她。那低垂的眼睫像两道帘子,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身后,把她挡在外面。
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只有一分,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那收紧的指节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只露出一点点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强迫自己弯起唇角,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转身,迈步,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头的日头毒辣,瞬间裹住全身。那炙热烤在脸上,烤在身上,却怎么也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她抬眼望了望天,日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手扶住步辇,指尖触到温热的木质,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殿内,那扇门合上后,李胤的目光落在卫延身上。
他看了他片刻,没有急着开口。
殿内很静,只有冰鉴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春陀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卫延依旧端坐着,眉眼低垂,姿态恭敬。从外面进来时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已经半干,留下浅浅的痕迹。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近来身体可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腿上的老毛病如何了?”
卫延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李胤身前的案几上,不往上,不往下,恰到好处的恭敬。
“谢陛下记挂。腿疾如今已经好了大半,假以时日会恢复好的。”
他的声音沉稳,不高不低,像他的人一样——稳得住。
李胤打量了他一圈,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瞧着你气色好了不少。”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些年的确是辛苦你了。没你和牧谦,我的江山如何能稳住。”
卫延垂下眼帘,脊背却依旧挺直。他自然不敢邀这样的功劳,李胤越是如此说,他便越发小心谨慎。
“臣为陛下守江山,乃是臣的本分。不敢贪如此功名。”
李胤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
“我的大将军不必如此战战兢兢。我这偌大的江山有你,我便心安。”
他从不向卫延保证什么。但他会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卫延。只要他有的,卫延都应该拥有。这是他应该给他的。
换做其他臣子听到这样的话,只怕早已感激涕零。可卫延依旧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他只是微微欠身:“臣惶恐。”
李胤摇了摇头,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
他不再多说,抬手拿起案上的竹笺。脸色忽而一变,语气也沉了下来。
“今日召你进宫,是为河间王意欲谋反一事。这是牧谦派人加急送来的信,你看看。”
春陀忙接过竹笺,走下台阶,恭敬地递给卫延。
河间王谋反的事,卫延已经知晓。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接过,垂眸细看。
内容与牧谦给他信中所说并无二致,他缓缓收起竹笺,抬眸看向李胤。
“陛下有何打算?”
李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后,手指停住。
“我想你亲自去一趟河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牧谦如今正迁徙难民,恐是分身乏术。唯有你带兵亲自去一趟,将李德带回来,我才能安心。”
卫延没有迟疑。
他起身,撩袍跪地,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喏。臣即刻启程。”
李胤看着他,眼底满是信任与肯定。
“好。有你我放心。”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卫延站起来,重新落座。两人开始商议细节——带多少兵,走哪条路,何时出发,如何行事。春陀在一旁垂首静立,刻意忽略自己的存在。
椒房殿内,茶香袅袅,与外头的燥热隔绝成两个世界。
平阳公主与卫莺儿相对而坐。殿内并无奴婢服侍,两人倒像寻常的闺阁姐妹,说话也不必顾忌什么。
卫莺儿亲自为平阳公主斟茶。茶汤清亮,注入青瓷盏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眸看了一眼平阳公主——那张脸依旧美艳,只是比平日白了几分,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
嘴唇抿着,嘴角挂着一抹笑,但那笑太浅,太淡,像画上去的。
卫莺儿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晓今日卫延也进宫了。
“大兄想必今日不会来我宫中了。”她轻声说。
这话说得轻巧,落进平阳公主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平阳公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自然听得懂这话的意思——卫延不会来,是因为她在。
她所在的地方,他避如蛇蝎。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卫莺儿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和复杂。
“姊,”她换了称呼,不再是“长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平阳公主没有回答。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清澈,映出她的倒影。那张脸依旧美艳,可眼底的哀伤,遮都遮不住。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嫁过人,两次。我以为只要离他远一些,只要不见他,就能忘了。可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殿外。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是我夜里做梦,梦见的全是他。他站在廊下看我的那一眼,他离开公主府时回头的那一瞬……全都在梦里。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卫莺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她也是这样,明知道那个人心里没有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见他,忍不住期待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她比平阳公主幸运——她后来想通了,放下了。虽然花了很久很久,虽然痛了很久很久,但她终究是走出来了。
可平阳公主呢?
她走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够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卫延曾经心里有她,可后来还有她么?卫莺儿有时也无法确定。
他知道,她知道。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这才是最要命的。
“姊,”卫莺儿握住她的手,“大兄他……他心里是有你的。正因为有,他才不敢靠近的吧。”
平阳公主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卫莺儿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比我更了解他。你让他如何接受你?”
“我不在乎。”平阳公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我从来都不在乎那些!”
“可他在乎!”
卫莺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与几分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心酸与委屈。
“他在乎。他不是在乎自己,他是在乎你。你是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姐姐。他若与你……陛下不会同意的。”
平阳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偏过头去,不想让卫莺儿看见。可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哽咽。
她说不下去了。
卫莺儿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平阳公主压抑的啜泣声。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茶凉了,没有添。那些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许久,平阳公主直起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她的眼睛红红的,妆容也有些花了,但她不在乎。
“不说这些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今日进宫,是听闻那居奇方士有意求娶嫒儿,可是真的?”
卫莺儿睫毛颤了颤,面色有些沉重。
“是。只是陛下还未应允。最近那居奇方士颇受陛下青睐,频频召见他。那赵夫人如今亦是深得陛下宠爱,我只怕陛下最终会同意。”
平阳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士求娶公主?这是什么道理?”
卫莺儿苦笑,“可陛下如今……你也知道,他对那些长生不老之术很上心。那居奇方士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陛下竟真有几分意动。”
平阳公主沉默片刻,眼底的哀伤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属于长公主的清醒与果决。
“此事不能由着陛下的性子来。嫒儿是帝女,岂能下嫁一个方士?传出去,皇家的颜面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