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亥时已过,整个云深不知处早已陷入沉睡,唯有静室旁的偏殿里,还透着一丝微弱的烛光。
魏无羡翻来覆去睡不着,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心里更是像猫抓一样痒痒。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熟练地摸到床底,翻开一块松动的木板——那是他白天趁时影不注意偷偷探查到的“宝地”。
木板下,七八坛漆黑圆润的小酒坛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魏无羡眼睛一亮,刚抱起一坛,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阿羡,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贼?”
魏无羡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酒坛摔了。他回头一看,时影正披着那件雪色的外袍,倚在门框上,墨发未束,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咳,那个……时影,”魏无羡干笑着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我、我口渴,找点水喝。”
时影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身后那藏不住的酒坛轮廓上,似笑非笑地走过来:“水?云深不知处的水,何时变得这般醇厚香甜了?”他伸手从魏无羡身后抽出一坛酒,指尖轻轻拂去坛口的灰尘,“蓝氏禁酒,你倒是有胆色,刚来第一天就敢破戒。”
魏无羡挠了挠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嬉皮笑脸道:“哎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再说了,这可是姑苏名酿天子笑,不尝尝岂不是白来一趟?时影,你要不要也来一口?这可是好东西!”
时影看着他那副馋猫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宠溺。他并未没收酒坛,反而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拍开泥封。瞬间,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
“既然你想喝,那便喝吧。”时影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他微微蹙眉,却还是将酒坛递到了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惊喜地接过,毫不客气地仰头痛饮。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心底压抑已久的愁绪。他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沁出了泪花。
时影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却逐渐变得幽深。透过眼前这个贪杯的少年,他的元神仿佛被拉扯回了十三年前那个血腥绝望的夜晚。
那时的他,刚刚穿越时空,元神虚弱地漂浮在不夜天的上空。他看见魏无羡为了救江澄,躺在简陋的石台上,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生生剖出了自己的金丹。
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时影记得,魏无羡死死咬着毛巾,冷汗浸透了全身,原本红润的脸庞惨白如纸,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清醒地看着温情将自己的金丹一点点剥离出身体。
“生不对,死不起……”时影记得魏无羡当时在心中默念的话。
那个骄傲恣意的少年,为了报恩,为了他口中的“家人”,亲手毁了自己的仙途,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那个被他剖丹相救的江澄,醒来后却对他恶语相向,甚至一巴掌将他扇在地上。
时影的指尖微微颤抖。作为九嶷山的神官,他见惯了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又如此无私的牺牲。那一刻,他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替魏无羡承受这份痛苦。
“时影?时影!”
魏无羡的声音将时影拉回了现实。他看着时影泛红的眼眶,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这酒……也没那么难喝吧?不至于辣哭了吧?”
时影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还没经历过剖丹之痛、依旧没心没肺笑着的少年,心中酸涩难当。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魏无羡嘴角的酒渍,声音有些沙哑:“阿羡,以后若不想喝这酒了,随时可以停下。没有人会怪你,也没有人值得你拿命去换。”
魏无羡愣了一下,没太听懂时影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心疼酒。他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时影的肩膀:“放心吧!我魏无羡……哦不,我莫玄羽命硬得很!再说了,这世上哪有比天子笑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时影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有。”时影轻声说道。
“什么?”魏无羡没听清。
“没什么。”时影接过他手中的酒坛,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夜深了,喝完这坛便睡吧。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酒香与檀香交织。魏无羡靠在柱子上,渐渐有了醉意,而时影则静静守在他身边,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