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弘历没有发现异常。
永琋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回信上会有什么内容,一问一答,竟十分合拍,从未断层。
可是永琋和香见迟迟不回来。
弘历产生怀疑的时候,会刻意询问一些他对于时事政治的看法,
但小狐狸就像已经猜到他什么时候会怀疑一样,信中不再是对上一封信的回应。
而是如香见收到的那样,是对下一封信的诱惑。
次数多了,弘历就知道了,信是提前写好的。
他也曾经设法捕获送信的金雕,用绳子牵着它,然后跟着它找到送信地址。
但永琋的金雕和他一样聪明,如果被捆绑被标记,那只金雕就绝食不飞。
弘历没有办法,为了得到下一封,他只能放开金雕。
心中有了悲痛到窒息的猜想后,弘历茶不思饭不想,很快,他做出来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
他要退位。
弘历才五十出头,甚至身体素质比年轻人还好。
王国强盛,身体健康,他居然要在这个时候要退位,简直,疯了。
弘历不仅退位,还建立了一套新的登基政策,双帝制。
金銮殿上,并排放了两把龙椅。
新帝永璜坐在右位上,左位永远空着。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太上皇退位了也不消停,还想把控朝纲,直到两卷继位诏书的宣读。
他们才知道是自己利欲熏心,误会太上皇了。
第一卷是要封宝亲王永琋为左帝。
第二卷是要封定亲王永璜为右帝。
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失声了。
没有人反对,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永琋亲手提拔上来的。
所有人的心里都一直停留挂念着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
永璋被封了亲王,他虽才能平庸,志向倒不小。
在永琋普天之下,爱新觉罗的口号下,拿着他留下的计划书。
和永珹永琪他们一起出海去了,这些只是积攒经验,交流技术,历练手腕,知己知彼,为百战百胜做准备。
后来的后来,永璋因才干不足折腾了几年终于认清自己的实力,放弃了,跟随在弘历身边去追寻永琋的足迹了。
永珹则占领了玉氏日本及北亚部分地区称王。
永琪带领铁骑南下,拿下了东南亚。
后面的阿哥长成也纷纷追随着哥哥们的步伐,饿狼般的眼光盯上外人的王座。
就连姮娖,也相当强悍,在太后离世后,她出海踏上了英吉利的领土。
璟瑟则是更致力于学习外语,翻译外语书籍,成为了史上第一位女性大翻译家。
甚至她还自创了一种语言文字,用这种文字写下了一卷长达百万字的书籍。
……
永琋带出来的兄弟总是团结友爱的。
这份爱也跟随着父辈的教育,一直传递了一代又一代。
他们不再是只盯着自家本土那点位置,能在大清登基就在大清。
不能就往外走 尤其外面的世界还有一大片爱新觉罗家族的亲戚沾亲带故地照应。
总有人对大清双帝制嗤之以鼻,看着吧,结党营私,争端四起,双帝必碎。
但他们的恶意揣测一次次落空了。
每当一对兄弟坐上这象征权利的王座,他们想的不是一山不容二虎。
而是,大哥高处不胜寒,两人就暖和了,还可以一起拉屎。
璟瑆长大后更是凭实力手腕力压侄儿,坐上了女帝的位置。
他们是在父母辈的关怀里,从小玩到大,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姐妹。
他们争抢王位也不必打得至死方休,因为永远知道无论哪位家人登基,都会善待他们。
实在技不如人,又想独霸一方,好兄姐自会资助他们去外面闯荡。
两位皇帝出现意见分歧,不可调和怎么办,那就由大臣们匿名投票。
甚至后来,他们还发展出轮帝制。
五年一轮换,每个兄弟都坐一坐,体会体会。
不过,此时的弘历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告诉所有人,永琋也是他的继承人,不可以轻视永琋。
也是这一年,弘历终于下令让宗人府把寒香见的名字写入宝亲王嫡福晋的位置。
同年,弘历在一个帝王本该多疑,贪权,奢靡享乐的年纪,抛弃了所有辉煌与权柄,离开了紫禁城。
当他站在京城门口回望繁华帝都时,心中无限悲伤与感慨,这些,都没有永琋重要。
而他总是在失去时才想明白这一点。
曾经许多次,他为了帝王之尊一次次放弃了永琋,任他一人离开。
这一次,他不会了。
弘历至今还觉得,永琋要与寒香见双宿双飞,是因为她愿意为爱殉情。
可朕的孩子,你又焉知,朕不会呢?
或许永琋就是知道他会,才每月送来一封家书,想骗着他瞒着他。
让他恍惚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漂泊在世界另一角,从未离开……
四十年,四百八十封信。
永琋的爱,又何曾未计深远……
弘历去了信件上提起过的所有地方,总是期待着,到了以后,那个臭小子指着他哈哈大笑,说:
“怎么样,你被我骗出来了吧。”
但弘历的希望一次次落空,他其实只是自欺欺人。
他知道永琋的良苦用心,因此不断被来信溜着满世界跑。
如同从前一起蹴鞠 ,自己从来摸不到球,却一直追着球跑一样。
弘历已经猜到,永琋已经不在了。
他也曾有过一段日子的恸哭,发疯,失魂落魄,想一死百了随他去了。
永琋的离开,是在他不知的角落凋零,不知有没有华丽舒适的陵寝,不知有没有被仔细小心地下葬。
弘历一想起这些就哭得泣不成声,那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心肝啊。
但他又不想错过永琋留在这个世上任何的只言片语。
弘历有时候也带白蕊姬去。
他一直模仿着永琋的字迹给白蕊姬回信,因此她被骗得更久些。
弘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察觉的,但他们两个从不说破,如同两个追风筝的人。
“朕想同永琋生同衾死同穴。”
“哀家也想。”
“进忠!你爹对你真好,又给你炖鸡吃。”
听到熟悉的名字,曾经的帝后二人转头看去。
却发现是一个清秀的小书生,笑容非常灿烂:
“那是,我爹不对我好,对谁好?把我馋死了,他可没儿子了!”
“得了吧,你爹是个太监,你肯定不是他亲生的。”同窗嘲笑道。
“你就是嫉妒我爹关心我吧,看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分你一只翅膀吧。”进忠毫不在意,咋咋呼呼笑道。
他爹是一个出宫安养的老太监,也叫进忠。
老进忠很有钱,但他们却住在郊外,那里有一片枇杷林,还养了许多鸡。
老爹炖鸡手艺高超,他常说,这可是当今左帝年轻时最爱吃的菜。
小进忠还发现家里偶尔会来一只威武的金雕,过了很多年,金雕又带来了一只小金雕。
就像他和老爹一样。
老爹会给金雕喂新鲜的肉食,其实这些都没有什么稀奇的。
直到,老爹要不行了。
他把小进忠叫到床前,终于打开了那只大箱子。
小进忠以前总以为里面是金银,没想到是一卷卷包好的信筒,上面还有时间。
老爹让进忠不要打开那些信,按日期每个月寄出一封,直到上一封原封不动飞回来为止。
如果他这样做,就会把所有的家业都交给他。
老进忠躺在床上,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个鲜活明媚的少年和他的对话:
——“四阿哥,您说招财进宝的事情一定要交给进保去做,那奴才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四阿哥提笔转身,笑道:“进忠进忠,当然是我最不放心别人来做的大事了,我只信你。”
“进忠,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
进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踹掉李玉当上了御前大总管。
而是许多个夜晚,进忠悄悄站在四阿哥床前偷看他睡觉。
有时候胆子大了,还会悄悄摸他的手,他的衣服。
“奴才只是您的进忠,也只尽您的忠……”
他做过最大的一件事,是跪下来假装给阿哥整理鞋子,然后偷吻了他的手指。
四阿哥一次也没被他吵醒,进忠当时还想,他睡得真死。
他怎么会把四阿哥按在墙上一顿糊亲,亲了就跑呢。
第一,他按不住四阿哥
第二,那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啊,怎舍冒犯。
……
“好孩子,我死后就把我葬在枇杷林的门口,我要永远看着……”
小进忠很难过老爹的去世,但老实地遵守了他的遗愿,每个月送信。
直到有一天,金雕带回来了上一封信,原封不动。
小进忠意识到他的任务完成了,便好奇那些信来,于是他打开了。
但那些不是汉文也不是满文,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因为那是,用寒部语言写的文字。
吾妻香见亲启——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