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为什么,做太子有什么不好,别人都挤破脑袋的事情,你还不乐意。”
弘历只觉得这臭小子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
好好的储君之位,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推得比什么都快。
永琋抱胸斜靠在案边,姿态散漫,半点没有成年皇子该有的稳重:
“儿臣从小就说不愿意了,实在要做也行啊。”
他慢悠悠竖起手指,一条一条数得清清楚楚:
“儿臣一不上朝,二不批折子,三不管事,四不住皇宫,五不纳妃,六不生子。”
弘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真要被这逆子活活气死。
这不干,那不干,那当太子还有什么意义?
这不就是个挂名的闲云野鹤吗?
“永琋啊,你不做太子,日后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弘历放软了语气,试图打感情牌。
永琋张口就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日后,皇阿玛若是先我驾崩了,我自然随你而去。”
弘历整个人都被震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像腊八粥一样搅成一锅。
他……他这是真把自己当成朕的嫡福晋了不成?
不行不行,弘历心脏狂跳,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画面,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朕不需要,朕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
永琋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打直球道:
“皇阿玛,你别是正大光明匾后面放了我的名字吧。”
弘历一瞬间沉默,心里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永琋一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这是真的。
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弘历慌忙伸手去拦,声音都变了调,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你干什么去?”
“当然是取下来,让全天下都看到我的决心。”
永琋一把撸开他,语气十分无赖,听得弘历想给他搞把柚子叶来祛祛邪气。
长生天在上,朕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混世魔王!
弘历急忙上前拽住永琋的衣袖:“别,千万别!你别乱来!”
可永琋像是一尾滑溜溜的鱼,轻轻一挣,便脱了外裳,从他手里溜了出去。
弘历气得原地跳脚,指着门口大喊:“快你们快拦住他!”
永琋身手何等利落,牌匾那么高,可他甚至不需要梯子。
只见他足尖一点,踩着殿内的朱红立柱两下接力,身形腾空,一个轻盈的燕子空翻,便将正大光明匾后的锦盒稳稳取了下来。
弘历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急急赶过来。
哪有阿哥这么干的!
永琋打开锦盒,拿出那道明黄诏书,扬声对一旁目瞪口呆的起居郎道:
“速记,皇四子永琋自愿放弃储君之位。”
“不许记不许记!”
弘历先是挥着袖子疯狂上去,抓住起居郎的笔就往外扔。
然后又扑上去想抢回诏书,一时间养心殿内乱作一团。
在争抢中,一声“撕拉”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弘历一个屁股墩摔在小太监身上,手里还像只仓鼠一样牢牢抓着半截诏书。
他吸气一声,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黄色布帛。
只觉被撕碎的不是诏书,而是他整个人。
弘历踉踉跄跄站起来,气得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直接气晕了。
永琋伸手稳稳接住他,第一时间渡入灵气护住心脉,再伸手搭脉。
一探便知,以弘历的身子骨,压根没什么大事,于是他将人像麻袋一样甩到肩上,还不忘回头张罗:“起居郎,快记。”
皇四子撕继位诏书,气晕圣上!
这下好了,事情彻底闹大了。
不过几个时辰,前朝后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人都在说,四阿哥是不是疯了。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要放着天大的富贵不享,放着九五之尊的未来不要,偏偏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养心殿外很快围满了妃嫔与皇子,一会儿涌进来关心皇上安危,一会儿又围着永琋,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永琋语气简短,没有半分遮掩:
“皇阿玛欲立儿臣为太子,但儿臣胸无大志,担不起此等重任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上前苦口婆心劝他,劝他不要年少糊涂,劝他不要再自毁前程。
永琪站在人群之中,眉头紧锁,疑惑地望着四哥。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四哥为何近日行事如此激进,如此荒唐?
他心里不安,连忙挤上前,轻轻拉住永琋的衣袖:
“四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
永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笑笑:“没什么事,我只是不愿。”
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悠远,清越朗朗:
“天生我为江湖客,龙袍哪抵野鸡闲。”
一旁的起居郎笔尖都快舞出花来,一字不落地记下这句话。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句狂放又洒脱的话,在后世,一定会流传千古。
可这话没能安慰到永璜。
永璜脸色铁青,一把拽开起居郎,厉声将人赶出去:“出去!”
他急急拉住永琋,急得额角都冒了汗:
“四弟,你就说实话吧,又想去哪里了?好好跟皇阿玛说,他哪有不允的,怎么能这样闹?”
永琋忽然一笑,刹那间满室光华流转,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哥,你最知道我了,我欲携福晋出海游玩蜜月去。”
永珹立刻举起手,眼睛发亮:“四哥,我也要去!我长大了,你带我去吧!”
永琪也急了,紧紧拉住永琋的手,他不说话,但一双大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
年纪更小的弟弟们更是闹成一团,围着他叽叽喳喳:
“四哥四哥,我乖,带我去。”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殿内一片混乱,吵得人头疼。
永璜拼命主持大局,按住这群小的,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可他怎么也拦不住永琋本人。
永琋一出养心殿,便在外面疯狂宣传自己干下的“大事”。
没多久,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全在谈论这件惊天大事。
永璜跑着跑那,捂着堵那,然而于事无补,他也险些被气得跟着晕过去。
养心殿内。
弘历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永琋的名声啊……
一看见那臭小子大步流星,一脸骄傲地走进来。
弘历就头疼,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憋着一肚子火,恨不能伸手过去拧住他的耳朵。
“朕到底又哪里惹你了,你要这么折腾朕。”
弘历很难得,真的沉下脸,把永琋拘在身边,扎扎实实骂了一个时辰。
骂着骂着,又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为他铺路筹谋,一朝全部白费,瞬间崩溃得揪着自己的耳朵唉声叹气。
永琋看他一副快要发癫的模样,还在旁边鼓掌而笑。
弘历差点再次气厥过去,跳下床,拿着鞋子追着做出要打他的假把式,但也只是唬唬人罢了。
“造孽啊造孽,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钦定的太子爷,你要是现在把朕气死了,明天你就得登基!”
起居郎缩在一旁,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默默现场吃着皇家大瓜。
也只有四阿哥才能把一代帝王逼到说出这种话吧。
啪嗒!
一只靴子误砸到他身上。
史官左躲右闪,最后干脆趴在桌子底下,继续记。
“皇阿玛,使不得啊。”
永琋忽然一秒安静下来,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眼神,主动上前,轻轻抱了弘历一下。
就这一招,直接把暴躁的帝王,哄成了温顺的白兔。
“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如此气你。”
“只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阿玛,我真的不想……”
弘历一看永琋眼睛发红,像是快要哭出来,心瞬间就软成一滩水,立刻扔了靴子,慌忙把人拉到身边柔声哄着。
可他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他也是被气到没有办法,半点不想在太子这件事上妥协。
于是,便诞生了清史之上的名场面:父子临轩哭。
说的就是皇帝和他的逆子,手拉手站在窗边,面对面一起哭。
又惨又好笑的。
看吧,就算你是皇帝,遇上“辅导孩子功课”这种事,也得哭。
最终,太子这件事,以大家默契地全都不再提起,才算暂时熄火。
只是弘历依旧不肯松口,让寒香见做永琋的嫡福晋这件事。
因为一旦册封,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永琋不会再继承大统。
弘历总想着,做事要留一线,日后也好打补丁。
永琋比他更赖皮。
弘历不肯封香见为嫡福晋,他就直接宣布,自己入赘到寒部去,还一口一个“妻主”叫着寒香见。
寒阿提现在一看见永琋腿就软了,关门欲假装自己不在家。
他关门,永琋就爬窗子,坐在窗框上笑嘻嘻地看着他,把寒阿提看得都要心肌梗塞了。
因为这小子一见面就拉着他的手,张嘴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公爹啊。”
直接把寒阿提喊得当场跪下了:
“我的四阿哥哟,你别折煞我啊,要是皇上知道了,我人头不保啊。”
他哪里受得起嘛。
“欸~你的人头我保了,只要你不杀人放火,谁也动不了你。”
整个紫禁城,都快被永琋闹得天翻地覆。
民间每天刷新一个热点,说书先生说都说不过来。
弘历终于忍无可忍,“啪”一声摔了御笔,脸色铁青:“欺人太甚!”
他对着永琋,几乎是哀求:“小祖宗,朕求你了,别闹了,求求你了。”
弘历眼角含春,其实永琋是给他赔过罪的,只不过是在梦里,哄得他心满意足。
“现在外面都说寒氏是火锅妖姬呢,你也不想女子替你背骂名吧。”
永琋的发疯模式,就是从寒香见开始的。
弘历怎么哄都不奏效,甚至偷偷找人进宫做法,驱一驱魔了。
“我与福晋都不在乎这个。”永琋一脸坦荡,“她是祸国妖姬,那我就是祸国妖男,天生一对,更相配了。”
弘历嘴角抽了又抽,实在没辙,做出妥协让步:
“除了太子,和嫡福晋这两件事,朕什么都答应你。”
永琋唰地一声,抖开了他早就画好的航海规划图,铺在御案上:“儿臣,要蜜月。”
弘历刚要再次破防,就听见永琋慢悠悠补上一句:“全家一起去。”
弘历:……
合着是要给鲸鱼和敌国,送上爱新觉罗全家福套餐吗?
他麻木地摆了摆手,靠在椅子上,用折子挡住脸:“要不,你还是闹吧,朕受得住。”
永琋看他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死样子,也乐了:
“也不去多久,三个月往返,不若我就带香见和几个兄弟,璟瑟还有姑姑去吧。”
“不多见见世面,以后怎么普天之下,爱新觉罗啊。”
弘历没想到,他还记着这句话。
三个月,仔细一盘算,其实好像也还行……
只要不是一去两年不回头就好。
而且,能清静三个月诶!感觉好有性价比!
但弘历实在是被骗太多次,已经有应激反应了,依旧一脸狐疑:“你说真的?”
“你还不信?那皇阿玛陪儿臣一起去。”永琋一脸诚恳,“咱再带上我公爹。”
寒阿提:求放过!!!
弘历气得抬手就捶了他一下,又气又笑:“丢不丢人啊逆子!”
“什么普天之下,爱新觉罗,朕看普天之下,全是你的笑话!”
永琋就站着任他捶,将他拉起来:“去吧去吧,就这么说定了。”
“你要是肯让香见上玉牒,我就不入赘了。”
“不可能!”
弘历咬死不会松口的,他觉得永琋还年轻爱闹,他要胡来自己肯定要拦着点。
等他日后后悔了,就会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小狐狸懒得听他长篇说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堵住,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其实香见也劝过他,她不愿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害得永琋与父亲争吵。
她愿意做侧福晋,做格格,宫女都行。
她的心愿只是和永琋在一起而已,她可以不要名分。
但永琋在这件事上死犟死犟的,像头牛一样,让她又心疼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