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刚在办公桌后落座,泡上一杯热茶,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敲响。
不用多想,能这般清早不预约、径直上门,且底气十足的,整个乌金县委,唯有副书记董玉林一人。
“请进。”
李达康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被推开,董玉林身姿沉稳地走了进来。
一身深色正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温和笑意,气度沉稳,老成持重。
“李书记,早。”董玉林主动上前问候,姿态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董副书记来了,坐。”李达康抬手示意,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待客沙发。
魏国明适时端上一杯茶水,轻轻放在董玉林面前,随后躬身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密闭的办公室内,两大县委核心领导相对而坐,氛围看似平和松弛,实则暗流涌动。
两人先是简单寒暄几句,聊了聊近期工作状态、干部在岗作风、县委日常运转情况,都是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客套铺垫完毕,董玉林顺势收敛笑意,转入正式工作汇报,语气端正、条理清晰:“李书记,我今天过来,主要跟您专项汇报一下目前全县科级干部的空缺情况。”
作为县委专职副书记,主抓全县人事和干部考核,再加上深耕乌金近三十年,董玉林对全县每一位科级干部的履历、能力、背景、人脉,都了然于心、信手拈来,堪称一本活的乌金干部台账。
他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自从前任县委书记熊文林落马被查,牵扯出了一连串的窝案、串案。全县一大批依附、牵连、涉案的干部被纪委立案审查、约谈问询。”
“经过这一轮雷霆反腐,县里多个重要县直部门、乡镇核心岗位出现大面积人事空缺。目前统计下来,全县实职科级空缺岗位多达二十余个,其中不乏财政局、交通局、乡镇党政主官这类关键实权岗位。”
“很多岗位长期无人主持工作,人员断档、工作停滞,已经开始影响日常工作推进和基层治理运转。”
董玉林汇报得详实细致、数据清晰、情况属实,每一句都贴合县里当下真实困境,完全是分管领导向一把手汇报的标准姿态。
李达康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安静倾听,面色平淡,不插话、不点评、不表态。
但他的心底,早已飞速盘算通透,看透了董玉林此番清早登门的真实用意。
董玉林一大早急匆匆跑来汇报人事空缺,哪里是单纯的履职汇报?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眼下全县大面积干部空缺,人事任免权,就是整个乌金最核心、最烫手、最关键的权力。
按照县委议事规则,书记管总、副书记协管人事,常规干部调整、补缺提拔,大多由分管人事的副书记摸底、提名、酝酿,再上常委会研究表决。
董玉林深耕本土数十年,大半干部都是他一手提拔、一手栽培,县里的人事盘子,长久以来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可如今自己这位空降一把手履新,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
董玉林此刻抛出大量岗位空缺,表面是汇报工作、陈述困境、提请尽快补位,实则暗藏两层极深的算计。
第一,他是在提醒李达康,乌金的干部体系、人事脉络、基层盘势,全都牢牢握在他手里。
谁能用、谁好用、谁有问题、谁堪重任,只有他最清楚。
新来的书记两眼一抹黑,根本插不上手、定不了调。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借人事调整做局,为徐凯兵铺路、递台阶、求缓冲。
昨天上前镇一案发酵,徐凯兵履职失责、纵容亲属、牵连违纪,眼看就要被纪委深挖彻查、摘掉乌纱。
一旦徐凯兵被拿下,上前镇党委书记这个全县富庶、权重不低的乡镇主官岗位,立刻就会变成新的重大空缺。
董玉林此刻提前铺垫全县干部紧缺、岗位空缺严重、基层运转困难,就是在潜移默化给李达康灌输一个潜台词:
乌金现在缺干部、缺骨干、缺能坐镇一方的乡镇主官,不宜再动关键岗位一把手,不宜再扩大整顿范围、掀起人事动荡。
他想以全县工作大局、人事稳定、基层运转为由,倒逼李达康从轻处置徐凯兵,保住自己这枚重要的基层嫡系棋子,保住自己在上前镇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底盘。
同时,只要稳住徐凯兵,他就能继续把控上前镇的煤炭资源、财税命脉,继续维系自己在乌金基层最稳固的基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