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看到董玉林权高位重、杀伐果断,看到他护着侄女董燕燕一家,却无人知晓,他对董燕燕,藏着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董家家境贫寒,早年父亲早逝,家中三兄妹瞬间失去顶梁柱。
彼时年纪最大的大哥,也就是董燕燕的亲生父亲,年仅十五岁。
十五岁的少年,硬生生扛起了整个破碎的家。
为了供养弟弟董玉林和最小的妹妹读书,为了撑起兄妹二人的学费和生计,董燕燕的父亲放弃了所有出路,一头扎进了最苦最累、最危险的煤矿井下打工。
常年不见天日的重体力劳作、煤尘侵蚀、日夜操劳,让大哥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顽疾,身体彻底拖垮。
也因为家里一穷二白、负担沉重,大哥硬生生蹉跎了半生,无人愿意嫁入寒门,熬成了村里人人皆知的老单身汉。
直到董玉林和妹妹先后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工作、走出山村,家里境况才渐渐好转,不用再为温饱学费发愁,大哥才终于在三十岁那年成家娶妻。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三十岁成婚,早已是极致的晚婚。
可命运从不善待苦命人。
大哥婚后没多久,唯一的女儿董燕燕刚刚落地,常年劳累积攒的病根彻底爆发,久治不愈,终究是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丈夫离世,家徒四壁,年轻的嫂子不堪生活重负,没过多久便选择了改嫁,彻底抛下了尚且年幼、嗷嗷待哺的董燕燕。
一夜之间,董燕燕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看着大哥用一辈子苦难换来自己的前程,看着大哥临终前牵挂幼女的眼神,董玉林心底的愧疚,沉甸甸压了几十年。
若不是大哥牺牲自己的一生,献祭青春与健康,赌命下矿供养自己,就没有今天身居高位的董玉林。
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正因满心愧疚,董玉林把所有的补偿与疼爱,全都倾注在了侄女董燕燕身上。
他将年幼的董燕燕接回自己家中抚养,视如己出,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要宠溺纵容,从小到大,无论董燕燕犯什么错,他都尽数包容、一一兜底,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吃过一丝苦头。
董燕燕长大成人、谈婚论嫁时,看上了当时尚且老实本分、只是普通工人子弟的徐凯华。
彼时的徐凯华,性格内敛,尚无横行霸道、嚣张跋扈的恶习,看着踏实靠谱。
彼时的董玉林,刚刚升任乡长,手握实权、小有势力。
他心疼侄女自幼孤苦,不想让她婚后吃苦受累、清贫度日,为了给董燕燕谋一份安稳富足的生活,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受半点委屈,他动用手中职权,多方运作,特意批下了一座小型煤矿,交给徐凯华经营打理。
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一处煤矿,彻底改变了徐凯华的人生。
手握暴利矿场,背靠董玉林这棵参天大树,无人敢管、无人敢惹,金钱来得轻而易举,权势来得不费吹灰之力。
徐凯华渐渐在纸醉金迷中迷失本性,心态彻底膨胀,性情翻天覆地。
从最初的踏实本分,慢慢变得狂妄自大、嚣张蛮横、目中无人,一步步在上前镇乃至整个乌金县站稳脚跟,称霸一方,成为人人畏惧的“黑哥”。
而徐凯兵,也借着弟弟与董燕燕的婚姻羁绊,牢牢绑定了与董玉林的关系,靠着这层无人知晓的隐秘姻亲,进入董玉林的核心圈子,一路平步青云,最终坐稳了上前镇党委书记这一肥差。
思绪收回,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满眼依赖的董燕燕,董玉林心底的怒火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心软。
亏欠了一辈子的大哥,唯一的骨肉就在眼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绝望无助,做不到真的袖手旁观,看着她丈夫身陷囹圄、家庭破碎。
沉默良久,董玉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
就算是赌一次,他也不能彻底寒了大哥的在天之灵,不能委屈了从小被自己宠到大的侄女。
董玉林看着董燕燕,声音低沉沙哑,缓缓开口:“别哭了。”
“人,我会想办法保。”
“但你记住,仅此一次。”
“这一次,我冒险出面周旋,若是李书记愿意给我这个面子,事情就此揭过,往后凯华必须收敛所有戾气,安分守己、低调做人,再敢在外惹是生非、仗势欺人,谁都保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