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人影已经全部收进了船舷之内。
劳伦站在舰桥的舷窗后面,白色船长服的袖口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冷调。
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甲板上那些或坐或卧、或警戒或沉默的人群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一个清点完货物的商人,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远望号的船体微微一震,吃水线下的螺旋桨开始搅动哈德逊河浑浊的河水。
船首缓缓偏转,将曼哈顿那片倾斜的星海一点一点地甩到船尾的方向。
河面上的薄雾像是被船头劈开,从两侧滑过,又在船尾重新合拢,将整艘船裹进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纱幔之中。
杨旭蹲在船头集装箱堆叠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钢铁箱体,子午鸳鸯钺横搁在膝上。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却是时不时会微动几声,聆听着甲板上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响。
方硕和茅叔望则分别处于船体的两侧,两人相对而立,彼此交叉的目光刚好可以覆盖整个甲板的区域,更可以与杨旭所在的船头形成一个三角的结构,不论哪方出现问题,其余两方都可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支援。
戴世航、阿列克谢、比拉勒和温特则不断穿行在人群之中,一方面是在清点己方人员的数目,另一方面则是确定在场众人受伤的严重程度,同时也悄悄将一些仍存有战力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围绕在伤者的周围充当警戒。
纽约的灯火在船尾方向越缩越小,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被薄雾和距离一层一层地模糊掉,最终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像是沉在水底的星群。
警笛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拍打船身的低沉的哗啦声,以及轮机舱传来的持续而沉闷的震动。
王骁走进舰桥,掏出手机点开一条信息递到劳伦的眼前。
“劳伦先生,我们还有一个人可能需要您帮忙接一下!”
劳伦始终目视前方,看到手机递过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
“王先生,我们这艘是货轮,速度有限,想要赶过去至少也得需要三四个小时,你我的时间都不是很多,我们必须要与中转站尽快的汇合!”
王骁皱了皱眉,“可是你想要的东西就在他的手上,你如果不把人接过来,你们怎么能够拿到东西呢?”
劳伦哼哼一笑,“王先生,你应该清楚海岸警卫队、海关与边境保护局都是一些不好惹的家伙,你们捅了共济会的马蜂窝,也应该清楚他们的势力已经渗入了诸多机构,那些机构里头也有他们的人作为首脑!出了这档子事,他们必然难善,必然会对所有离岸的船只进行核验,我们要去接人,那就很有可能在半路被人截停,你也不希望这一船的人都因为那一个人而重新羊入虎口吧。”
“难不成你是想让我们放弃他!”王骁的指节微微收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冷得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自然不是,我们不会这么蠢!”劳伦终于偏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让我们过来帮你们的人早已经预想了所有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来救助你的船一共有三艘!一艘是我这一路过来接你,另一艘则是在半路上去接他,而我们最后都将会在第三艘船上得到汇合。”
“三艘。”王骁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目光盯在劳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像是要从那层得体的微笑底下剜出点什么来。“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对方就知道我们会分头行动。”
“或许吧!这世界上并不缺聪明人!”劳伦将双手背到身后,“我仅能告诉你的些许信息中,最关键的一条是我们的部署从三天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位让我们还人情的人我没有见过,更不知道是谁,但从仅有的信息来推断,这位一定是一个对于你们这伙人中某个人极为了解的存在!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华夏,扬州。
群山环绕的一处茅屋院落中,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树此刻已然光秃秃的,上面只零星挂着几片残叶。
冷风之下是一方石头打造的棋盘,上面零星落子,苏景哲披着玄色的狐皮大氅,手中捻子,认真地端详着盘中的局势。
旁侧曹景抒抱着剑死死盯着棋盘上的残局,秀眉紧蹙,手指不断在剑柄上敲击,已然透出几分不耐。
“五师兄,心急可是无用的!”
“哼,你倒是不心急啊,老九!你要是不心急,怎么会冒着这冷风天跑到院子里来下棋?”曹景抒哼道。
苏景哲莞尔一笑,缓缓地将手中子落回到棋盒里。
“五师兄,你自小便是这个脾气,就不能让我这个做弟弟的装几分深沉呐!”
“你装你的深沉,我可没拦着。”曹景抒的手指在剑柄上敲得更快了,像一只啄木鸟在啃一棵已经枯了半边的老树,“你在这一坐就坐了半个时辰,连个话都不说,如今景言他们在利国,是个怎的情况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你还真有闲心把这棋下完哪?”
“十七一人或许有难,可是十一、十四、十五和十六他们几个可都在,凭借他们的见地,是断然不会让十七有什么危难的,顶多是让那小子吃点苦罢了!”
苏景哲说着信手又摸起一个字放在眼前,仔细的端量着。
“可是我确实没有想到一件事,那个家伙竟然会将无辜的人牵入其中,硬生生的在我设的局中打开了变数!”
“你说的是那个叫李琪的姑娘!”曹景抒皱眉,“那般强催的筋骨,注定路走不多长,就算是产生了变数,又能产生几何?”
“那个姑娘虽然修行之途是走不长久,可是若是把咱们选定的那枚棋子的道心扰乱了,我们的这局可就是死棋了!”
说着苏景哲猛然翻手,将那颗棋子落在角落,棋子砸在棋盘上,跳出金石一般的响声,微微产生些许劲动,震得身后的枯树不由得飘下一片落叶来。
其虽是面上温和,可心底中的怒气已然透着这枚棋子迸了出来。
“早些年我就说了,趁那家伙还未成长起来之前把他杀了便是,如今那家伙凭借着师父的传承,已然成长到了一定的程度,我就搞不明白了,大师兄和你们为什么一直阻止我们杀他!”曹景抒挑眉。
苏景哲将指尖那颗棋子在棋盘角落按定,抬起眼来,目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望向院落外灰蒙蒙的天际,“为了十七,他必须得活着,我们布局这么久,千年来的心血就是为了磨一把刀!他是淬火用的油,没有他十七成不了钢。”
说话间,苏景哲兜内传来一声震动,拿出手机,点开屏幕瞥了一眼便迅速的将屏幕压黑。
“王家小子已经带着那些人上船了,现在就看另一路什么时候能接到十七了!”
“消息准确吗?”曹景抒猛然垂下手,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眼中满是急切。
苏景哲斜睨了曹景抒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说五师兄啊,你怎么着也得信一些我们这些师兄弟吧!是,我们从小都是你管大的,但你也不能真的把我们当孩子吧,这是十一他们发来的消息!我们又不是十七,给我们点信任好吗?”
“就是因为我信你们,所以十七才会趟入这滩浑水之中,被你们这般磋磨,你们这帮当师兄的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心疼吗?”
“好好好,您说的对!我们都是混小子,都不疼弟弟,就您疼!您要真疼我们,您赶紧给我们带回来一姐夫呀,您嫁出去了,我们心里也安了,师父生前也是心心念念盼望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呀,可你倒好,一次次的违背师命,就是不肯找个良人,如今倒是要怪我们喽!”
茅屋院落里静了一瞬。
曹景抒那张清冷的面孔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薄红。
手指在剑柄上猛地一攥,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剑鞘里的剑刃也跟着嗡鸣了一瞬。
“苏景哲。”曹景抒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大了我就不敢揍你了!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
苏景哲将双手往狐皮大氅里拢了拢,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连回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活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羽毛里过冬的肥鸟。
“五师兄,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我都是成年人,我劝你要三思而后行!我都已经三十多了,你不能再打我了!你这么暴力,小心嫁不出去啊!”
咚!
曹景抒的剑鞘不轻不重地敲在了苏景哲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拍了一巴掌。
苏景哲整个人往棋盘方向一栽,额头差点磕在棋盒的边角上,双手从狐皮大氅里慌忙抽出来撑住石桌边缘,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那件玄色狐皮大氅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里面半截灰色的羊绒衫。
“三十多了。”曹景抒单手握着剑鞘,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九师弟,语气凉得像院子里刮过去的那阵风,“你倒是挺会拿嫁人这事编排我!你倒是好啊,三十多岁了,在这山里一猫,当个老宅男,你倒是出去给我找个弟妹回来啊,大师兄也就罢了,二师兄也算了,三师兄四师兄我也说不得,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这么大岁数手里还这么多钱,天天在这里转着有什么用啊,找个媳妇这么困难吗?再编排我,小心我抽死你!”
苏景哲揉着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抬起半张脸,从狐皮领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唉呀,还说不得这纯更年期啊!”
“你找打是不是!”
“不是!”
“我看你就是皮痒,过来!别逼我扒了你的裤子抽你屁股!”
“师兄,你不能耍流氓啊!”
“你小时候尿裤子都是我给你换的,我什么没看过!”
“别揭短啊!哎,别拔剑哎,我错了我错了。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