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渐渐吞没了温迪的挚友,吞掉了两个小姑娘的理想,形成了一片笼在温迪头上,挥之不去,旁人不承认其存在的乌云。
面对庄园主近乎苛刻的点评,温迪清楚,她确实不是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了。
她跌跌撞撞走了很长一段路,已经失去太多,变成清醒现实的大人了。
天才是自负的,傲气的,不可一世的。
温迪不是了,她的傲气被现实磨到不再展现。
“先生,瞧您这话说的。”
温迪勉强笑笑,
“比起说妥协,我会更愿意评价自己是成熟了。”
“成熟?不,福特小姐,我能看得出来,你的心里仍然怀揣着迷茫与困惑,为未来,为这个世界的规矩。”
庄园主欣赏着温迪的脸色变幻,品味着她的忐忑,与逐渐浮现的紧张,
“哎呀,看来我说的这些,让你压力倍增了。你在惊惧着什么,是残酷的现实?还是我对你的调查?”
温迪还没说话,庄园主紧接着道:“成熟……好吧,成熟,用你认可的词去形容你。”
“成熟,曾经是你在这组里面最大的优势,你善谋而有远见,习惯收集,习惯观察。”
“但你算来算去,观察了这么多,就没有发现我对你们的要求吗?”
面对庄园主丢出的问题,温迪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庄园主对他们的要求?
他选的,不就是天才吗?
按照庄园主的意思,在原定的参与人选里,温迪算得上最成熟,最谨慎的那位了。
庄园主说其他人是自负的天才。
自负,天才……
难道,因为温迪不够狂,快被社会腐朽的观念砍到生活不能自理了,所以庄园主对她不满意了吗?
温迪一时想不出更多了,她很困惑。
庄园主意味深长道:“最后一位参与者,是霍尔特先生。”
“他和你有着类似的经历,你们皆是被困于世俗,被磋磨到初心曲折的折翼天才。”
“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人如天气,变幻莫测,霍尔特先生有着我所想看到的一面,福特小姐,你则过于坚强了。”
庄园主悠哉悠哉道,
“霍尔特先生常年酗酒,他的经验预言了危险,但他的沮丧让他丧失了为自己筑巢挡灾的能力,他甚至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有些迫不及待。”
“福特小姐,我不介意筑巢自保行为,但,您是否太过超格了?”
随着庄园主的这句话落下,温迪先是一僵,眼中的迷惑逐渐散开,最终变成了惊骇。
她想到了什么,快速道:“先生,您说这是一场科学盛会。”
“科学的研究,需要的是最直观的数据,公式理论都是有依仗的。”
奥尔菲斯点头,“嗯,当然。”
温迪接着道:
“我知道您的意思,您认为我出于种种考虑,过度调查其余参与者的举动,让您不喜了。”
“但我觉得,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不一定会用这些资料去对付他们。”
庄园主饶有兴趣聆听着温迪的解释,听着温迪道:
“先生,我发誓,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习惯使然,我想让自己更有把握。您觉得这犯规了的话,我可以保持沉默,不会加入对奖金的争夺。”
庄园主好像在听,却丝毫不上心。
他垂下眼,打量着温迪的行李箱,看着那些资料露出的一角。
温迪通过爱丽丝弄到,自己想尽办法找到的——
那些白纸黑字的报纸,陈年往事的报道,还有她熬夜写就的,对参与者性格的分析笔记。
变成了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
温迪有些头痛,她不知道她触犯了庄园主的忌讳,还在列举自己的优势:
“先生,分析参与者的性格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自负的人更容易产生分歧,继而发生矛盾。”
“我可以利用我现在对他们的了解,让您组织的科学盛会,能更好,更平稳的结束。”
庄园主终于抬头,看了温迪一眼。
温迪忽然噤声了。
她看到了冷漠与警告,以及被冒犯的不悦。
当温润有礼的表象坍塌,奥尔菲斯埋藏在心中的狡猾与疯狂从那副优越的人皮缝隙中渗出。
温迪终于反应过来,理解庄园主为何不喜她事先充分调查参与者的行为了。
怪不得她感到奇怪,原来是她想错了方向。
“您不打算让我们互相了解?”
温迪微微偏过脸,瞳孔放大。
她的声线很稳定,只是有些疑惑,
“先生,您……反而希望我们在一无所知,必有争执的情况下发生矛盾,互相攻击?”
庄园主不说话,含笑看着她,目光重新染上了赞许。
“我觉得您不能这么做。”
温迪说,声音终于有点干涩了,
“我事先已经摸透了,列兹尼克小姐,巴尔萨先生,他们都是自负而疯狂的人,他们的研究也曾经出过事。”
“危险的极端天气是人类的噩梦,当我们能够预知到这份危险时,我们想的应该是利用这点去预警,做好防护的措施,免得天灾蔓延,带走毫无准备的无辜者。”
温迪情绪还算平静,甚至还苦苦劝着庄园主改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往门口靠近,
“先生,您看到了危险却不避让,反而想要促成。这是对他们生命的不负责,对所有参与者生命的不负责。”
庄园主边听边点头,好似很赞同温迪的话。
温热的手摸上了冰凉的金属,刺激着大脑。
温迪终于找到门把手了,她一鼓作气,猛然用力一旋,开门就要跑。
咚!
温迪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东西硬到她宛如一头撞在了墙上。
来不及喊叫,甚至来不及看清自己撞到的是什么。
温迪看到庄园主快步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小瓶药水,朝她喷了喷。
失去意识前,温迪听到了庄园主的几句话:
“这些东西,该销毁的全销毁,不能让他们看到。”
“果然,比起智慧的火花,理性的研讨会。我还是好奇,所谓的天才能在充斥着利益冲突与猜忌的竞争环境中,迅速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