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扔掉了手里那柄抢来的砍刀,刀身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他击退的山匪,落在矮壮汉子身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茶楼里聊天。
“七星破浪阵的变种。把水面上用的合击步法硬搬到山地上,脚下虚浮,底盘不稳,七个人里倒有四个在碎石地上站不住脚。这套刀阵在船上能使出七成威力,在青岩谷这种碎石地上,连四成都不到。”
矮壮汉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握紧短斧,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小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的山匪,对着火墙那头的莎丽打了一个手势——三指并拢,朝前一点。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信号:“别出手,交给我。”
莎丽已经拔出了半截紫云剑,看到这个手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把剑推回了剑鞘。她端坐在马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两侧山坡上那些弓箭手的动向,右手虚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黑小虎重新面对矮壮汉子,这次他往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矮壮汉子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后那六个被击退的山匪中,有四个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剩下的两个干脆站在原地,刀尖垂在地上,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战意。
“回去告诉你们陈寨主,”黑小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青虎帮能在这苍梧山里安安稳稳地待二十年,不是因为他姓陈的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爹当年念在老寨主知进退的份上,给了他一条活路。今天这场埋伏,我不追究你们,因为你们只是拿钱办事的刀。但有一句话,你要一字不差地带回去。”
他顿了顿,拇指在虎口上按了一下。
“刀可以用钱买,但命只有一条。让他想清楚,青虎帮是继续待在铁牛岭上喝酒吃肉,还是为了这笔买卖把整个山寨都搭进去。”
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墙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偶尔有烧断的松枝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矮壮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被震得还在发颤的短斧,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手下,再看了看面前这个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男人,一个念头终于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苍梧山方圆数百里,能让青虎帮七个最狠的刀手在二十息之内全部失去战斗力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一个是他自己的寨主,一个是不知躲在哪里的雇主——如果那个雇主真有这份本事的话——还有一个,就是传说中那座黑虎崖上的少主。
而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不久前刚在苍梧山附近遭到过伏击。
矮壮汉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把面子挣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短斧插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失体面的台阶。
“青虎帮记下了。”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然后猛地转过身,对两侧山坡上还拉满了弓弦的弓箭手们吼道:“把弓放下!撤!”
还能动弹的弓箭手们如蒙大赦,纷纷收了弓箭从石头后面跑出来。有人去搬堵路的乱石,有人去扶那几个被黑小虎打伤倒地的同伴。受伤的山匪中,伤得最重的是那个被踢中胸口撞在巨石上的人,肋骨断了两根,被两个同伴架着才能勉强行走。
矮壮汉子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黑小虎一眼。
火光映在他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刀疤上,明暗交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站在他正前方的黑小虎能听见。
“谷口外面三里,有另一拨人在等你们。不是我们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回头,大步追上了正在撤退的队伍,很快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丛之间。
火墙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弱了许多,从一堵墙塌成了一堆散落的篝火。莎丽策马绕过火堆余烬,走到黑小虎身边。她的目光扫过碎石地上散落的断箭和断刀,又看了看被山匪们搬开了一半的乱石堆,最后落在黑小虎身上。
“你刚才故意没下杀手。”她说。
黑小虎将散落在地上的砍刀踢到路边,以免绊到马匹。
“苍梧山的山匪彼此之间都有联系。杀了青虎帮的人,消息一天之内就会传遍整个苍梧山地界的山寨。到时候就不是一个青虎帮来截我们了,而是满山的山匪都想拿我们的人头去领赏。”
“所以他最后那句话,算是你把人情卖成了?”
“算是。”
黑小虎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将马头对准谷口的方向。晨光从谷口倾泻进来,将前方的碎石路镀上了一层金色。但他没有立刻策马前行,而是回头看了莎丽一眼,拇指在马缰上又按了一下。
“不过他说谷口外还有一拨人在等我们。这就有意思了。”
“哪里有意思?”
“青虎帮是第一波伏击。如果我们在青岩谷被拦下了,对方会在谷口外设第二波吗?不会。第二波的存在,说明雇这批山匪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青虎帮能拦住我们。”
黑小虎的目光重新投向谷口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
“青虎帮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外面。”
莎丽沉默了片刻,忽然策马走上前去,和他并肩而立。她握剑的手换了换位置,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杀招。”
黑小虎点了点头。
两骑并肩穿过谷口,踏入更浓郁的晨光之中。
在他们身后,青岩谷的乱石之间,那堆篝火终于烧尽了最后一根松枝,塌成一片暗红色的余烬,被灌入谷口的山风吹得明明灭灭,像是在向什么人发出无声的警示。
而在他们前方的山谷尽头,那一线天的出口处,阳光正从两座山峰的夹缝中倾泻而下,亮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