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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清婉那如释重负的哭声中,不知不觉地,时间又过去了好几分钟。笠原真由美始终保持着拥抱着她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时不时帮她捋顺因泪水而黏在脸颊上的凌乱发丝。她那张妩媚的脸上,刚才那股几乎要将整座天台都点燃的怒火,此刻已经被一片温柔的包容与理解所取代。她能感觉到怀中沈清婉那僵硬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松弛下来,胸腔中那股仿佛积压了大半个世纪的剧烈抽噎声,也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直到听见怀中沈清婉的哭声明显减弱,最后只剩下偶尔还会有几下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而止不住的余韵,笠原真由美才用那只被她搂得有些发麻的手,从自己的作战服口袋中掏出一张随身携带的纸巾,展开后轻轻地按在沈清婉那张早已被泪水、悔恨和自责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她一边温柔地为这个终于哭够了的大女孩擦拭着那些黏糊糊的泪痕,一边用一种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关心,却又没有任何责备之意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清婉,你也哭够了吧,真是的,明明是队伍里的大姐,居然自己也把自己给整自闭了。这要是待会回去之后让妙鸢知道的话,你还不得被她那死丫头笑话死啊。真是的……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也该学着稍微成熟一点了吧~”

沈清婉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张还带着笠原真由美指尖淡香气的纸巾,胡乱地在自己红肿的眼眶和沾满泪痕的脸上用力擦了擦。纸巾很快便湿透了,她又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那已经干涸的淡淡血渍。听到笠原真由美这番既带着责备又不失慈爱包容的话,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峻镇定的脸上,此时却浮现出了一抹非常不好意思的、少见的惭愧红晕。她低下头,不敢直视笠原真由美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温柔眼眸,声音也因为刚才哭得太过剧烈而变得嘶哑,断断续续地开口:“那个……那个……真由美姐,您批评得是。我的确是……不够坚强呢。对不起,给大家添了这么大麻烦。主要是……主要是你知道的,我这二十多年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像今天这种事……所以刚才,刚才我的脑子有点宕机了。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种场面。”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还残留着浓烈的自我厌恶,仿佛要把自己刚才在天台上犯下的一切错误都撕裂在话语里:“说句实话。刚才当我把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之后……还没等你们骂我,我自己就已经后悔了。那些话,完完全全就是没过脑子的屁话!彻头彻尾都是。我,我……我当时看着罗欣那眼神,我就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看着这个仿佛憋了一肚子解释的话,却因为嘴太笨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的大孩子,笠原真由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如同清晨透过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瞬间将还残留在沈清婉头顶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郁给驱散了。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嘛~无非就是‘我不是那样想的’、‘我把她们看得比案子重要’、‘我只是条件反射’……对不对?我都知道。”笠原真由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沈清婉的额头,那样子就像妈妈在教训一个明明心里清楚却总是不长记性的傻闺女,“只不过啊……清婉,有些话呢,姐姐希望你再从嘴里说出来之前,先好好过过脑子。你要好好想一想,你说出那些话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然后再去决定要不要说出口。千万别等到真伤了姐妹们的心,然后你再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后悔。后悔是药,但它不能治疤。尤其是心里那些裂痕,划开了之后再想补,那可难了。”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解与诚恳:“毕竟在这个家里呢,有我和妙鸢这样心大如斗、脸皮也厚得可以的家伙。你怎么说,我们也不会真往心里去,怎么闹,我们也能包容你,替你兜底。但你也要知道啊,在这个家里呢……还有像罗欣、像黛维这样,过去受到过非常严重的心理创伤,所以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极其敏感的孩子在。她们的过去......基本都是由恐惧和背叛构成所构成的,她们的心底有太多你没有触碰过的旧疤。你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站在制度制高点上的话——可能你自己根本都意识不到,但它们落在那些本就提着心看着你脸色的孩子心里,比刚才屋顶砸下来的陨石都还要更沉。所以啊,以后真的要小心……在你对着她们说出‘规矩’这两个字之前,先想想,这两个字会不会划伤她们还没愈合的旧伤。”

笠原真由美说到这里,那双妩媚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黯淡、极其落寞的光芒。她轻轻地吸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坦诚了自己最不愿意触碰往事的释然与懊悔:“老实说啊……清婉,过去的我,跟你一模一样。也是认死理,总想着不管在哪儿,世界都得遵照我的规矩来。谁敢打破我那套原则,我就用自己的匕首教他做人。结果呢……我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逼成了‘两个人’。你真的无法想象,看着自己的樱酱在镜子里和另一个自己对话、却因为在意我这个蠢妈妈的期望,连撒娇都不敢让那个负责战斗的自己放松时的样子。那份罪孽,我恐怕永远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它刻在我骨头里,像我的原罪一样,见光就疼。所以……清婉,我不希望你再像我一样,重蹈我这姐姐的覆辙,用已经来不及挽回的眼泪去冲洗对女儿刻下的悔恨。你明白吗?”

沈清婉怔怔地看着笠原真由美那双此刻不再隐藏任何软弱、却因此显得更加坚不可摧的眼眸,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知道,真由美姐能说出这些压在心底好几个月都不曾对女儿轻易表露的话,是真的不想让她再走一遍那条满是血泪的弯路。

“好了,既然你已经恢复过来了,那解铃还须系铃人。请你先去照看一下我的女儿罗欣吧。”笠原真由美收回了眼底那难得流露的脆弱,重新换上那副属于笠原家主的从容与亲和,拍了拍沈清婉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仿佛把某种沉重的补救任务也一并交到了她手上,“去看看咱们家那个小欣欣,肯不肯原谅你这个‘AI笨蛋’姐姐。她现在正抱着我早上送她的那个碎屏的新手机在天台那边一个人难受呢。记住,别跟她讲大道理,也别再提案子。就告诉她,你刚才说的全是昏话,告诉她你心里有多在乎她。孩子的心,听得出真假的。”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婉那充满感激与郑重的复杂眼神。她转身,将视线投向了坐在天台另一边、刚才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那双瘦弱膝盖里头的亲生女儿——安川重樱。

她缓步走到重樱面前,看着这个即便听到了全部争吵、也依然安安静静地把头埋得很低的小巫女。她没有急着开口安慰,也没有坐下,而是趁着安川重樱还沉浸在刚才那股不知该怎么应对的迷茫中发呆的工夫,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女儿的背后。然后,在安川重樱那一瞬间根本没反应过来的空隙里,她那双曾经夺走过无数亡魂的纤长手指,准确地伸向了女儿最为脆弱的防御死角——腋窝,开始了自己那如暴风雨般毫不讲理的疯狂咯吱!

这一招不愧是当妈的压箱底绝学,效果简直拔群!一开始,安川重樱还能凭借自己长久以来训练出的忍术耐力拼命咬住下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死撑着,但这世上能顶住笠原家主亲传挠痒痒大法的人类还没出生。仅仅过了几十秒钟,安川重樱那张漂亮清冷的脸蛋就已经因为强忍笑意而憋得通红,整个人被妈妈那双带有灵力的手咯吱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彻底投降,咯咯笑着向身旁的无良大人求饶。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妈妈~停手了啦!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了!饶命,妈妈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哈哈哈哈!”

直到听见女儿这久违的、带着泪花却又实打实真诚的求饶笑声,笠原真由美才满意地收回了自己那双沾满恶魔气息的双手。她趁着安川重樱还笑得浑身酥软瘫在那里的功夫,张开双臂,一把将这个身子骨依然单薄柔软的女儿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她搂着自己的亲闺女,下巴轻轻抵在安川重樱那柔软的发顶上。刚才咯吱她时那股子顽皮的淘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缓缓地流淌进女儿那还被阴霾占据着的耳朵里。

“诶,樱酱,你刚才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呢?是因为你清婉姐姐刚才那些要求太伤人了吗?所以也有点伤心了……对不对?别憋着,跟妈妈说。”

安川重樱被妈妈这样温暖地抱着,耳中是母亲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愣了一下,最后却苦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理解,有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压在心底太久了、都快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出口的沉重。

“妈妈……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清婉姐姐说的话伤人。清婉姐姐刚才的命令……冷静下来想想,其实是合理的要求吧……我明白的。我作为修行阴阳术的人,比她们都明白——只有让那两个人活着,让他们把自己脑子里关于浊世净化会、关于那个拉赫曼的所有情报都吐出来,咱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他们的老巢,才能直捣黄龙,把所有威胁到咱们家人的混蛋都连根拔掉。这样才能真正地……永远地消除威胁。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的,妈妈。我真的都理解。清婉姐姐说的没有错。”

她顿了顿,那双藏在母亲臂弯里的眼眸忽然黯淡了下去。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如同即将失控的深海漩涡般的剧烈情绪:“可是妈妈,我就是……就是有点难受。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这些规则是他们国安存在的基石。可这里太难受了。”她用自己那只修长的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这些恐怖分子……他们杀了我爸爸。今天,他们又用陨石砸了我们的家,甚至还想把羽尘也一起埋在废墟里,想让我连第二个最重要的男人都失去,让我变成寡妇!可即便他们做了这么多恶毒得无法原谅的事,一旦他们被抓住,他们却依然能顺理成章地享受程序与人权,就算是最后被判处死刑这样极端的惩罚,他们也只需要被注射一针就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不需要受任何多余折磨,就这么干干净净、充满尊严地死了。”

“可爸爸呢……妈妈,爸爸那天晚上……”安川重樱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起来,那压抑了数月的、本以为被埋在训练与战斗中的创伤,在此刻被自己亲口撕开了禁制的血痂,“父亲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那些暴徒一拥而上打成蜂窝的。我那天晚上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他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了!连我想握一下他的手都要小心,怕碰碎他。凭什么这些人渣就总能享受人道,还能有个完整的死法?凭什么我父亲就要被那些红眼杂碎活活打死,躺在冰冷的广场上,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妈妈和我讲……他甚至还答应过我,等忙完那些公务就带我去迪士尼乐园。我一直记得的。”

她说着,那双一向清澈坚韧的眼眸中,终于再也关不住那日积月累的泪水。那些被她用平静的面具压在心底无数个午夜里的痛苦和怨愤,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笠原真由美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上。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跑来这里砸我们家的恐怖分子,和当初在樱花国袭击我们的人是出于不同的组织。可他们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都是一样随便夺走别人的父亲,随便破坏别人的家,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世界炸成废墟!凭什么他们就能舒舒服服地活着,享受着法律流程里给他们的尊重,充实地吃饱穿暖地死去,而我父亲就要变成筛子,死在那片冰冷的广场上,连多一秒去后悔没当个更称职的父亲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妈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总能得到他们根本配不上的体面,而爸爸那么爱我们却要落得那样的结局——为什么啊妈妈!”

说到这里,安川重樱已经是热泪盈眶,整个身子因为那无处发泄的委屈和数月来积压在人生中最惨痛瞬间的不甘而剧烈颤抖着,泣不成声。她今天终于把那只在她心里埋了无数个深夜、却一直怕让妈妈和宿羽尘更难过而不敢问出口的“为什么”,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哭得像个被这残酷世界击碎了所有童话的小孩子,而不是那个在队伍中总是温柔而坚强的巫女。

笠原真由美听着女儿在自己怀里将这几个月来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这个妈妈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一层层、鲜血淋漓地撕开,她没有打断,没有急着去纠正女儿那些“不专业”的想法。她只是温柔地、紧紧地抱着这个刚从自己肚子里来到这个复杂世界上的血肉至亲,任由她的眼泪和质问全部倾泻在自己被天台冷风吹得有些发凉的和服上。她知道,她女儿重樱并不是真的被今天这件事给弄得自闭了,她只是太坚强了,坚强到自从那个血腥之夜后,一直都没有真正地从她父亲安川翔介牺牲的阴影之中完全走出来。她表面的平静和成熟都不过是掩盖这巨大伤口的纱布,而今天沈清婉那句关于“程序”的话和这两个恐怖分子轻易被饶恕的结局,恰恰是将那块纱布连同底下的腐肉一起,狠狠撕掉了。鲜血淋漓,却也终于见了光。

也许平时在跟大家伙一起生活、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重樱会给姐妹们煮茶,会教罗欣怎么用符咒,会在羽尘受伤的时候咬紧嘴唇为他处理那些看上去非常惨烈的伤口。可这两个月以来,在那些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沉睡的深夜里,在除了母亲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她的女儿只有紧紧抱着身旁的姐妹——有时是英子,有时是喊着困就黏上来的罗欣——才能稍微安稳地入睡。半夜也会偶尔被那血月之夜的噩梦所惊醒,醒来之后,她常常睁着空洞的眼眸盯着天花板,然后偷偷地在黑暗中独自哭泣到天明。这些,重樱以为妈妈不知道,可笠原真由美全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足够坚强的孩子。如果不是足够的坚强,一个刚过十八岁的少女怎么可能在经历了那样地狱般的浩劫之后还能站得笔直,还能一次次挡在羽尘和姐妹们的前面张开水遁结界,还能成长为这个已经被所有人视为最重要堡垒的家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可再怎么坚强,她也始终只是一个刚过十八岁的少女而已啊。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绝大多数应该才刚刚踏入大学的校门,应该还在为期末考而焦虑,为隔壁班的男生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而偷偷翻星座书,为自己新买的裙子是不是能吸引闺蜜的夸奖而忐忑不安。可安川重樱呢,她已经真真正正地经历过多场生死一线的血战,她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不断撕裂自己的极限,而那些同龄人无忧无虑的烦恼,对她而言早已是奢侈到不敢再触碰的过往。

这些,作为亲妈的笠原真由美全都看在眼里。她打心底里为女儿感到骄傲,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亲眼看到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变得如此出色更令人欣慰的事情了。可骄傲的同时,她也非常非常痛心。毕竟,她自己年轻时为了成为杀人鬼而吃过的苦、流过的血、在黑夜与刀锋间被剐去的生命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所以平心而论,她死也不想让女儿去走自己那条满是荆棘和血污的老路。她无数次祈祷过樱酱能永远远离这些厮杀。

可如今这个恐怖组织到处肆虐,超凡世界动荡不安的时代,就算她们真的想要避世逃离,她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呢。那帮畜生已经查到了她们的住处,炸掉了她们的容身之所,把威胁信扔进了她们的客厅——在这个连羽尘老家都能被专门针对的时代,早已没有留给她们母女安全港。更何况,安川翔介的仇,不能不报。不是非要靠杀戮才能平复,而是每次重樱站在那个血月之夜的场景里挣扎时,笠原真由美都知道,这份仇必须由她们母女俩亲手了结,才足以让女儿真正迈过父亲倒在血泊里的那道阴影。

另外,那个让她们母女俩都一见倾心、却总被一大堆麻烦事缠上身的小男人,也绝对让她们无法狠下心来丢下不管。在这世上,能同时给重樱和自己带来久违安宁的人,恐怕也就只有羽尘这么一个了吧。更何况,他还是那么一个倒霉蛋——天生就自带吸引祸害的体质,明明是过个生日,家都能塌。想到这里,笠原真由美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嘴唇轻轻亲了亲女儿的发梢。

“诶,樱酱啊,听妈妈说。”笠原真由美用双手捧起安川重樱那张哭得稀里哗啦却依然清秀的脸,用拇指轻轻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蕴含着一种如同母亲在给年幼的孩子传授家训时那般不容动摇的杀气,“等咱们出了国,到了中东那片沙漠里……我看,咱们就再也没有任何留手的必要了吧。”

安川重樱本来还在抽泣,听到妈妈这句话,那湿漉漉的眨了好几下,愣住了。

笠原真由美并没有急着等她反应,只是继续用指腹擦着她的脸,那双妩媚的眼眸却闪着冰冷而锋利的寒芒:“到了地方,找到了这帮恐怖分子的老巢,咱们母女俩就彻底放开手脚。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不要俘虏,不留活口,不给他们任何利用规则翻身的机会。至于那些龙渊国安手册上写的条条框框,就留在这片满是监视器的城市里吧。在那片沙场上,咱们就是规矩。”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语气中那冰冷的杀意和不讲理的母爱全都混在了一起:“诶,樱酱,不如这样,咱们母女俩来打个赌,比比看——从明天开战开始,到最后咱们干掉那帮人、扫荡干净为止,谁亲手消灭掉的恐怖分子最多,怎么样?你说好不好呀?别怕,妈妈让你。反正妈妈可从来不承认这帮垃圾有什么劳什子人权。毕竟,所谓人权那都是跟人才能讲的东西。而这帮连别人的丈夫都能乱枪打死、连别人的孩子都能用陨石活埋的杂碎——也配?所以啊,樱酱,到时候你左手握着加特林,右手背着大太刀,跟他们讲什么道理?咱们用拳头讲。可千万不要心软呢,因为你每心软多留一个活口,就是在替还没出生的下一个安川翔介预约了一张同样惨烈的照片。”

安川重樱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又开始往台词里塞中二剧情的活宝老妈,眼眶还挂着刚才哭剩下的泪珠,脸蛋却在她那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中渐渐破涕为笑。她用袖子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那双还泛红的眼眸里此刻却迸发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为明亮、最为鲜活的光芒。

“妈妈~您要是和我比的是这种项目的话~我可要先提醒您一句——您一定会输的哟!”安川重樱双手叉腰,歪着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开始跟这个目中无人的老妈算账,“毕竟,您女儿我再怎么不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五阶阴阳师呢!您知道‘五阶’是什么概念吗,妈妈?那是可以召唤六壬神将、也可以调动几百张同时起爆的范围符咒的、正经的移动炮台。我要是真的想刷数量,往那群恐怖分子的营地头上随便丢几个烈焰风暴、百鬼夜行或者大面积净化法术,收人头那可是按秒算的。而您嘛……再怎么厉害,强到问道境后期,就算是大陆真仙下凡,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单点爆发的刺客而已。您一刀一刀地戳,我一片一片地烧——论收割,您老人家的效率,肯定跟我这种正经群攻大法师是没法比的哦~所以妈妈,您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到时候真的输了,当着罗欣她们的面哭鼻子。”

笠原真由美一听自己这亲闺女居然敢蹬鼻子上脸,用这套活灵活现的歪理来反驳自己这个从小把她拉扯大的前杀手女王,这当妈的可当场就不乐意了。她双手抱胸,挑了挑那双英气十足的眉毛,用一种极其不屑且臭屁的眼神看着安川重樱:“喂,我说樱酱啊,什么叫‘只是个刺客而已’啊?合着你这是看不起你老妈在正经战场上的收割效率呗?我可郑重警告你啊,你老妈我现在再怎么说,也是名副其实的问道境后期高手!不是那种刚踏入问道境、只能一刀一刀戳的杂鱼刺客了!你老妈我的暗影气场一旦散开,那群小卡拉米连人影都摸不到就成片地跪了。要说收割速度,真要是找个人跟你比,那也是你阿加斯德干妈那个级别才有资格点评的。至于你这种连影分身都还没学全的小小阴阳师,论效率还真不一定有你娘的鞋底快呢。毕竟有你念一个法术的时间,老娘借着你法术的影,都已经能背刺掉三五十人了。所以啊,别仗着那点刚学会的大范围点燃符,就随随便便对你娘我说大话呀!不然到时候真的输了,又得躲到你英子姐姐的怀里,急得哭鼻子了。这可是你老妈亲传的‘输不起就哭’秘术。你可别丢人啊。”

安川重樱被妈妈这连环炮般的奚落和毫不留情的陈年糗事轰炸弄得脸颊通红,那刚才还弥漫在心头的阴郁已经完全被她老妈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激将法冲得七零八落。她实在憋不住,别过头去,哼了一声,故作不屑地一甩自己那被妈妈揉得乱糟糟的长发:“谁……谁到时候会输到哭鼻子啊!哼,我看啊,到时候是妈妈您自己不要因为一个范围法术都追不上自己女儿屠营的速度,而在小欣面前哭鼻子才对呢~您年轻时候在屋顶偷偷哭的照片,清婉姐姐手里可还存着不少哦!”

“你这臭丫头——敢威胁你妈?!回去再跟你算账!”笠原真由美佯作要打,伸出手指朝女儿额头上弹去。安川重樱嬉笑着做了一个防御的手印,却没真的闪躲,让妈妈那熟悉的脑瓜崩轻轻弹在自己额头上。

然后,母女俩停了下来,额头顶着额头,相视一笑。安川重樱那双刚刚还盛满对这个世界不公控诉的眼眸,此刻在母亲熟悉的体温和这对母女才懂的默契里,终于彻底雨过天晴了。笠原真由美轻轻替重樱将凌乱的发丝拢好,知道自己这倔闺女总算把憋在心里不敢吐出来的那口浊气,借着刚才这场莫名其妙的比试,彻底排出了身体。

而就在笠原真由美绞尽脑汁安慰自己那个嘴硬心软的女儿时,另一边的沈清婉也已经悄悄地走到了天台那个堆着残破建筑废料的角落。她看见罗欣正一个人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旁边是始终守在她身侧、时不时用翅膀轻拍着她手臂的蝶梦。罗欣那件崭新的连衣裙上,此刻布满了尘土与血污,她那双平日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此时充满空茫,呆呆地盯着地面。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这辈子犯过的所有蠢都默念了一遍,然后她轻轻地、走到罗欣身后,跪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从后面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环过罗欣那正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这个姿势很轻柔,就像一个终于鼓起勇气去修复被自己亲手打碎宝物的笨贼。她将下巴轻轻枕在罗欣的头上,闭上眼,在蝶梦那依旧戒备却缓和了些许的目光中,安静地感受着怀中的小女孩那冰冷的体温。

“对不起……罗欣,对不起。”

沈清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怕自己稍大一点声就会再次吹灭这个女孩眼中刚刚被她扇灭的最后一缕光芒。她的声音嘶哑,还残留着刚才痛哭时的无力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诚:“姐姐刚才不应该说那种混账话的。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姐姐……姐姐我只是脑子里缺了一根弦,刚才那个瞬间一下子愣神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结果口不择言,一开口就朝你扔了那些最伤人的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罗欣那被尘渍和泪水弄得有些咸咸的发间,声音闷闷的,仿佛是在向自己的心脏告解:“其实姐姐我,才真的是刚才做错了所有事情的那个人……小欣儿,小欣儿,你小人有大量。你忍一忍这个笨蛋姐姐的纠缠,不要跟她一般计较好不好?”

罗欣在听到沈清婉从背后抱住自己的那一瞬间,娇小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僵住了。可当沈清婉那嘶哑而无比真挚的道歉一句句落入她耳中后,她那僵硬的肩膀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弛。她的空洞的眼神,缓缓地凝聚起一丝不再死寂的光。但她没有立刻扭头,而是依旧低垂着头,轻轻摇了摇。

“清婉姐姐……你……真的没有……把我当成怪物吗?刚才……在你们打起来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都看见了你的眼神。”罗欣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发泄都让人心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以前……以前曾经在墨长老看我的眼神里,见到过一模一样的这种恐惧。它不像毒牙叔那种害怕我会受伤的担心,而是……是那种害怕我会失控,害怕我总有一天会连他们这些施暴者一起咬死,害怕有一天我会用同样的蛊虫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血债血偿的……终极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带着泪光却又努力维持平静的瞳孔望向沈清婉时,里面的绝望让这个国安警察的心瞬间被撕成了碎片:“可刚才……在姐姐看我的时候,我分明也看到了那种恐惧。清婉姐姐……难道,你也害怕我吗?你也害怕我会失控,会变成那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会把我爱着的人当成养分吞掉吗?呵……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的人,恐怕永远也变不回那些在街上拉着妈妈衣角的人类女孩了。我想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是一个可以被短暂利用、却永远需要被恐惧和提防的怪物吧。所以……所以姐姐刚才才会害怕成那个样子,不是吗?”

听到这番话,沈清婉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瞪大了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瞳孔因为震惊与浓浓的后悔而剧烈收缩。她根本不敢想象,原来刚才罗欣之所以那么绝望,不是因为自己让她留下活口,而是因为自己那一瞬间没能调整好的惊愕表情,竟被这个一直以来小心翼翼观察着家人脸色的孩子误解成了彻彻底底的恐惧!天地良心,她沈清婉刚才内心所有的恐惧,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没用、被那种第一次近距离目睹血腥虐杀的血腥场面吓住了而已,她从未有过哪怕半秒觉得罗欣是失控的怪物,她心疼罗欣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恐惧她?可她那该死的愣神、那该死的不争气的应变能力,竟然让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从自己眼里看到的是这种足以撕碎她的误会!

她赶紧用力地、拼命地摇了摇头,急得眼泪险些又掉了下来。她放开抱着罗欣的手臂,伸手调动起那从八岐大蛇蛇晶中借来的妖力,让一层乌黑的蛇鳞从自己的脸颊侧缘浮现,让原本人类的瞳孔在妖力的作用下迅速拉长,变成了淡金色的竖瞳,舌头在自己强大的意愿下也笨拙地、却坚定地分叉成了蛇信般的模样。

“罗欣!罗欣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你的清婉姐姐。我向你保证,我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沈清婉指着自己那半人半蛇的模样,声音急切而诚恳,“你看,要说谁更像怪物的话,你清婉姐姐我这个体内真真切切住了一只上古灭国大蛇的容器,可比你‘怪物’多了!这里没有正常人,你姐姐我就是这方圆几十里最大的怪物啊!所以姐姐我怎么可能会认为我们家小欣儿是失控的怪物呢?你是我妹妹,不管你是怎么看自己,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妹妹,不是怪物。绝对,永远,不是。”

她用力咽了口口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急出的汗,努力将声音压得冷静了一些,让自己的解释不再因着急而混乱:“其实,刚才姐姐脸上那个让你误会的表情,只不过是……只不过是被你和黛维轰天动地弄出来的大场面,给一下子吓到了而已。说出来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可笑——你姐姐我,虽然挂着个什么问道境高手的头衔,结果其实骨子里还是以前那个只会跟在同事后面办案的普通警察。老实说,姐姐当了这些年的警察,平时都在对付那些小偷和间谍,几乎从来没有怎么见过刚才那种血肉横飞、胳膊被切碎后像烂肉一样糊在地上的残酷场面。就说两个月前在富士山上那场跟八岐大蛇的激战吧。其实那场战斗也很惨烈,可整座富士山周围都弥漫着铺天盖地的血色红雾,几乎能做到伸手不见五指。所以在那种庇护下,姐姐出手打那些被控制的丧尸,也只是感觉到身体在动,根本看不清真正血腥的东西,潜意识里就觉得还好。直到跟你羽尘哥哥、妙鸢姐姐还有你真由美妈妈冲进封印大蛇的洞窟后,我们才看见里面早已遍布那些混沌组织成员的尸块了……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也是因为他们被红雾影响,开始自相残杀,尸体早就凉透了。”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坦诚地交代了自己最丢人的想法:“可即便是那种场景,你这个人笨胆子小的姐姐,也一点没觉得恶心。因为人都已经死透了,死得那么干净,不会叫也不会抽搐,看着就跟博物馆里的模型差不多。可就在刚才……姐姐真的没出息,被自己那没出息的感官吓愣住了。因为那俩杂碎不但没死,还在动,还在嚎,而你和你黛维姐姐对他们做的事,实在太直接了。是那种完全不给他们打马赛克、也来不及闭上眼睛回避的直接。我……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那么刺激的画面,一下子没缓过来,所以失态了。但请你相信我——我绝不、绝对没有把你们当作失控的怪物。”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快要破音,但她还是用力抓住了罗欣的肩膀,盯着她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却依然充满怀疑的大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把这句话烧进罗欣的心底:“如果我有那么一丝丝想过那种混蛋念头的话——就让老天,现在立刻降下一道大雷,把我沈清婉当场劈死在这儿!”

沈清婉这用尽全身力气的毒誓话音刚落,原本蓝得像水彩画般、没有一丝乌云的天空深处,突然之间非常不给面子地传来了一道沉闷而突兀的惊雷声:“轰隆——!!!”

那炸雷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将天台上还残存的一些碎玻璃震得嗡嗡作响。沈清婉整个人被吓得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脸色刷地变白,做贼心虚般猛抬起头看向那片万里无云的晴空。她刚骂完老天就立刻打雷,这简直是当众行刑。

而刚才还在哭泣的罗欣,被自己这刚发完毒誓就挨了雷劈的笨蛋姐姐这副吓破胆的傻样给彻底逗乐了。她先是怔怔地看着那重新归于宁静的蓝天,又转头看着被吓得缩进自己身边灰尘里的沈清婉,终于没能忍住,捂住肚子,坐在废墟堆上,“噗哈哈哈”地放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说清婉姐姐啊,这毒誓可是不能乱发的哟!你看看,你看看,你把老天爷都给逗笑了吧。要不然你要真被突然劈中,躺在这儿起不来,那我还得跑回去把阿加斯德姐姐叫来给你治伤,多麻烦啊。你还要不要你的老腰了。只要姐姐,没有把我当成怪物……就够了。”

沈清婉懊恼又侥幸地揉了揉自己那被惊雷震得生疼的耳鸣,看着罗欣脸上那久违的开怀笑容,她心底那块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她伸出那双刚才还在颤抖的手,温柔地揉了揉罗欣的头,将她发顶上那几块溅上的墙灰轻轻拂去。

“傻孩子,你清婉姐姐怎么舍得把你当怪物呢。我要是把你当怪物,把我自己又算是什么货色呢——一个被大蛇夺舍了一半的警察?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你如果是怪物,那你清婉姐姐我就是更丑、更需要控制的怪物;你羽尘哥哥一个大男人,能靠吞别人的死气、魔气、连王水都敢吞,他就是咱们家最大的怪物头子;你妙鸢姐姐更别提了,她的心魔在她突破问道境的时候还跟她打了一架呢。我们大家,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怪物。这里是怪物窝,刚好缺你这一只小怪物凑成一桌。”

她伸出小拇指,在罗欣面前晃了晃:“所以罗欣,不用担心的。咱们是同类——姐姐绝不会看不起你这个妹妹的。相反,咱们可以一起当怪物,一起保护那些还能住在普普通通房子里的人们。你,我,我们所有人,谁也跑不掉。”

罗欣听完这番话,那双眼中的最后一丝乌云也终于彻底散开了。她慢慢地从地上起身,伸出那只还沾着自己泪水的小手,轻轻抱住了沈清婉的脖子,只这么一下小小的亲昵。

“嗯……其实,刚才我并没有责怪清婉姐姐的意思啦……只是,只是我那一小会儿实在没想开而已,我脑袋里乱糟糟的,就把那些坏回忆都翻出来了。”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姐姐刚才没有真的错。我就是怕。”

沈清婉听到这话,自己心里那些刚才被笠原真由美撕裂的伤口,反而被这小丫头一个轻轻的拥抱给柔软地抚平了。她苦笑了一下,没有掩盖自己的错误:“其实呀,罗欣你说你想不开,这事一点都没错。姐姐我刚才自己都想不通,我为什么会用那种口气说出那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标准流程。你可能没发现,你清婉姐姐有一个特别讨厌的毛病,就是只要一紧张,脑子里负责所有人情世故的区域就会全都短路,直接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AI机器人,只会照着以前警校手册里学到的那套刻板的规矩说话做事。不管旁边人是死是活,先背条例......这是姐姐一个大大的坏毛病,我今天才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现在想想,我居然能在那两个混蛋刚差点砸死你师父和姐姐的时候,一本正经地为他们争取‘不予当场击毙’的权利,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特别有原则呢。”

沈清婉说着说着,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那两个还在远处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还不至于咽气的查理斯和斯特雷旁边。她深吸一口气,用脚尖狠狠踹了查理斯已经血肉模糊的躯干一脚,又照着斯特雷的残肢补了好几脚,将这两个原本还剩一口气勉强维持昏迷的混蛋,硬生生地踹醒又踹昏、踹昏又踹醒,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直到她自己都有些微喘才算罢手。她蹲下身,用那块已经擦过自己眼泪的纸巾包住手指,摁了一把斯特雷颈后还在渗血的伤口,确认这混蛋还能疼得哼哼之后,才满意地重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跟过来的罗欣露出一个非常不符合她警官气质的狡黠笑容:“好了,小欣欣。现在咱们已经是一路共犯了,这俩混蛋身上也有你姐姐我的脚印了。怎么样,出气了吧?要不要咱们直接把他俩从这天台上丢下去,摔到警车顶上——也算给江爷爷他们省点上楼收快递的时间?姐姐愿意陪你一起动手。”

罗欣看着那两个被她揍得早已不成人形、此刻又被姐姐强行补刀至重新抽搐的恐怖分子,那好不容易才展露的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轻松而真实的调皮。她歪着头想了一小会儿,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声音软绵绵却条理清晰:“嗯……清婉姐姐,我觉得还是不要直接丢他们下去比较好哦。毕竟,你看现在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和记者都围得水泄不通,乱扔垃圾砸到无辜路人的话可就不好了呀……而且江爷爷已经在路上了,他那车声我刚才都听到了。咱们就把这些可回收垃圾打包好,送给江爷爷他们带回去处理吧~国安局的审讯室,听说也有专门的魔法封印呢。”

沈清婉听到罗欣竟然这么快就能用如此镇定的语气跟她开玩笑,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这才真真正正地安稳落进了肚子里。她知道罗欣已经从刚才那场心灵风暴里走出来了,虽然那份旧日的疤痕一定还在,但只要光还在,它就再也困不住这孩子。然而,就在她松了口气的这一刻,她清晰地捕捉到,罗欣那恢复光彩的瞳孔在低头看到自己手中那台手机布满裂纹的屏幕时,还是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道眼神闪过的瞬间,那些疤痕重新浮出了淡淡的影子,但只一瞬。

“傻孩子~一部手机而已,有什么好伤心成这样~”一直在旁边用余光守护着这两个别扭姐妹的笠原真由美,在看到这一幕后,大步上前,将自己那件还沾着沈清婉眼泪鼻涕的作战服下摆一撩,蹲在罗欣身前,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手机壳,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却又充满牢不可破安全感的语气,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重复着今天早上说过的话,“难道你忘了今天早上妈妈亲口跟你说的话了吗?这种东西呢,对妈妈来说,每天买成百上千个新款的,都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不论是你盼了很久的蛋糕,还是这台宝贝手机,它们都是可以买回来的。对妈妈来说,只有一件事是买不回来的——那就是我的小欣欣你自己。只要人没事,这些身外之物,都不重要。你明白吗?你,罗欣,是妈妈的宝贝。不管你觉得自己厉害还是糟糕,不管你手机破没破屏幕,在我这里,你才是最重要、永远不可替代的那个。其他的,统统不重要!明白吗?”

罗欣听着今天已经是妈妈第二次对自己说的这段话,眼眶里原本刚被沈清婉哄回去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但这不再是委屈伤心绝望的眼泪,而是被巨大母爱完全包裹后那种几乎要溢出的幸福与感激。她死死攥着那台屏幕碎裂却依旧能照亮妈妈温柔面孔的手机,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笠原真由美点头,任凭眼泪在自己脸蛋上流成小河。

笠原真由美看着罗欣那重新被点亮的小脸,刚想再趁机多亲自己这傻闺女几口,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酒店天台那扇刚才被自己上来时顺脚关上的电梯门,正被外力启动。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短促有序的军靴声响,面容严肃却透着明显长途爬楼后焦急的江正明,正带着国安局的刘远、关飞等几个得力部下,从电梯口的位置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们一出电梯,看到这满目疮痍、碎石遍地、到处弥漫着血腥与毁灭气息的酒店天台,以及那两个已经被削成人棍、浑身沾满碾压痕迹的恐怖分子时,饶是身经百战的国安精英们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江正明,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基本上已经可以打包装箱的畜生后,便锁定了不远处被笠原母女团团围住的、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罗欣。

当江正明的脚步声彻底踏上这片充斥着战斗余温的废墟地面时,方才那场从撕裂走向修补的暴雨,终于在此刻,随着他皱紧眉头却压下关切的凝重神色,全部化作了天边已经逐渐消散的余云。